此处乃一进两重之宅,形制简约。
庭中有株古柏不知历经多少寒岁,枝干如铁,层层积雪覆于其上,宛若披了一袭素白之氅。雪势愈发弥盛,鹅毛般的大雪簌簌坠落,阶前刚留下的浅浅履痕,转瞬便为风雪抹平,无半分痕迹。
“你何时动手的?”
良久,翟兖方启口发问,他的神色漠然,眸中亦无半分波澜,仿佛她方才所言之事与己无关。
“翟侯遣人掠走慕青子之时,便已着手进行了。”她抬眸迎上翟兖的目光,神色坦荡无半分躲闪。慕青岫心底清楚,此刻若有半分欺瞒,待他后续查明前因后果必定会再度震怒,届时不仅自身难保,恐怕所有谋划也皆尽付东流,功亏一篑。
“我实在不解,你竟对慕道文的那个私女这般上心。”翟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慕道文暗地背你们母女两个于外私置别业诞下此女,而且细推其年岁,这慕青子竟长你两岁有余。由此观之,慕道文在同你母亲谢氏成婚之前便跟野妇暗通款曲,私合一处。你非但对此既往不咎,更不惜倾力相助于他。慕氏,”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心,“我真不知当赞你宽宏大量,胸怀旷达,抑或为你母亲悲惜,这般疼爱于你竟成虚掷,何其不值。”
此番话语,还真是熟稔至极。
回溯前世,在宋开霁露出其狰狞本相之后,亦曾如此公然嗤笑于她,语气中的轻蔑与恶意,与此刻翟兖的话别无二致。
在未从猽北出逃成功之前,她其实曾被宋开霁胁迫悄然潜回过云州一次。彼时她被人藏身于胡商饲骆驼的草垛之中,浑身污秽不堪,长发蓬乱如枯草覆遮容颜。一条粗重的铁镣锁住脚踝,口中更是被塞了一团腥臭的破布,无法言语行动。没等多久,便看见幕府的车马,缓缓停于那处隐秘别业之外。那宅院甚是精巧,绿水环萦其周,青山环抱其后,景致清幽雅致,内里却透着几分奢靡之气。慕道文先自车舆而下,整理了一番衣袍,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帘后缓缓探出一张少女的脸庞,眉眼含羞,怯生生惹人怜爱。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听见慕道文以青子二字亲昵唤人,语气中的珍重与疼爱,溢于言表。未过片刻,宅院的朱门缓缓开启,从内里又走出一位少妇,衣饰华贵,妆容精致,一看便知是久居尊荣、养尊处优之人。三人目光相接各含笑意,随即携手并肩一同步入宅内,身后的朱门复又缓缓阖上。
那一幕,俨然是岁月静好、一世良人之态。
可他,在阿母的面前却又装得何其温顺恭敬,一言一行皆合礼数,百般逢迎讨好。
她那时当真是觉得浑身被烈焰焚烧,可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眼里淬毒了恨。慕道文心中尽系那对母女,自不会留意宅前那片荒寂小树林那队胡商队伍,更不会认出,那被铁链缚于马车之侧、浑身污糟不堪的身影,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宋开霁洋洋得意地窥破她眼底翻涌的恨意,遂近前俯身,在她耳畔低语诱惑:“若是你答应我的条件,今夜三更,我可安排人纵火焚了此宅院,将宅中那对母女一并化为灰烬,以泄你心头之愤。”
然而,那般屈辱不堪的条件,她又岂会应允?她虽为慕道文之女,血脉之中却另有半数流淌着谢氏的骨血。谢氏门风清正,岂容她为泄私愤,屈从于这等卑劣之辈。
大约此前早已是经历过种种锥心之痛,是以此番归来,再闻“慕青子”三字,她的心湖已能波澜不惊,不复往昔那般万箭穿心了。
“我所言所为,亦不全为了那慕青子。”她抬眸正视翟兖,语气平静,“她固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可放眼世间,谁又不是他人棋盘上之落子?若非如此,当年你父亲何以会殒命燕雀台,死于一队流寇之手?”
翟兖眸色骤沉,“你凭什么笃定,我父兄之死与你慕家毫无干系?”
“我不笃定。”她坦然颔首,“是以我才言明,日后你若查明父兄之死果是慕家所为,尽可取我性命。只不过,你或许仅闻过我在云州城内骄纵无度,恣意妄为的名声,却未必知晓,我自幼蒙祖父教导成人。我祖父二十余年前,曾为天子朝堂中枢重臣,亦差点是成了谢氏全族的掌权者。若非祖父志不在朝堂权柄,今日端坐庙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者未可知是谁。”
“这又能说明什么?”翟兖语气依旧冰冷。
“说明谢氏源远流长,底蕴深厚,我亦承继些许家学。”她缓声道,“于这棋局背后的波谲云诡、暗潮涌动,我或能看得更为深远。两家纠葛之中你未曾察觉之事,不代表我亦无所觉。你若觉我此言刺耳,不妨换个角度思量,我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我猜测,当年幕府不过是为人所利用,替人背负罪责,绝非主谋。”
“巧言令色,果不愧是慕氏之人。”翟兖眸中寒芒稍敛,将那柄寒光凛冽的罕剑慢条斯理插回鞘中,沉声道,“即刻放了柳氏。”
“可以。”她马上应声颔首,“只要慕青子回到她的住处,我便即刻将你的柳娘子毫发无伤送回,决不食言。”
“事到如今,你仍在与我讨价还价?”翟兖语气更寒。
“翟侯明鉴。”她依旧从容道,“我不过是一落魄女子,如今身为人质尽在你掌控之中。你既已擒住我这最大的掣肘,又何须担忧我再生异动?”
翟兖凝眸看她片刻,不再多言,提刀转身推开了房门,踏着庭院立德漫天风雪径直而去。
慕青岫那颗悬于半空久久未敢稍放的心,骤然一松,浑身力气似被抽尽般身子跌坐回了软榻之上。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积玉掀帘而入,神色惊惶未定,鬓发微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甫一进门便急声问道:“女郎,方才奴在廊下远远瞥见翟侯面色沉凝如霜,怒气冲冲地自房中而出,可是与女郎生了什么事端?”
“无妨。”她抬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我二人言语间略起争执,话不投机,我便将他气走了罢了。”
“哎呀,这如何使得。”积玉闻此愈发慌张,眉头紧紧蹙起,上前一步急切劝道,“女郎,此处已非云州那般可以容得女郎恣意的地方,言行举止断不可再如往昔那般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临行之前,嬷嬷拉着奴的手再三叮嘱,务必好生看顾女郎,不可让你受半点委屈、也别惹半点祸事。奴不过是转身去厨下烧热水,预备着给女郎沐浴,不过片刻光景,女郎便惹出这般祸事,日后嬷嬷问起,奴怎生向她交代?”
“罢了。”她轻挥衣袖,打断了积玉的絮叨,好笑,“此番我特意恳求母亲未让嬷嬷随行,原是想图个清净自在,你倒好竟如魔怔一般,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比嬷嬷还要啰嗦。经此一番折腾,我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难耐,你且去厨下看看,不管是糕点甜羹,还是热粥小菜,可有什么能即刻果腹之物。”
“女郎此刻竟还有心情进食?”积玉发大急,“今日乃是新婚之夜,本是良辰美景,新郎君却盛怒离去,独留新妇一人空守闺房。这般光景若是传扬出去,府中上下难免蜚语四起,明日晨起,女郎又何以面对府中众人的目光?”
她闻言,红唇微微勾了勾。
负气拂袖离去德那个人,是他翟兖,而非她慕青岫。因此,失了夫妻情分、坏了新婚礼数、贻人口实之人,本就该是他翟兖,怎的反倒成了她无颜见人?
只不过,纵使今夜光景难堪,亦较她事先预想之中好上许多。此人果然如她所料,虽常年征战沙场杀伐过重,手上沾染无数鲜血,却也算明事理重情义,尚有几分底线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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