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北境小村里，稀稀拉拉住了十几户人家。
这破地方太冷、太荒，风大日头毒，树苗都枯死了，没了根系固水，地里能活下来的庄家十中无一。老王家的女人去井里担了一桶水，小心翼翼的浇给家里仅有的半亩地。
日子太苦了。
这村落附近原先还有些小溪流和林地，听上次来村里的城主大人说，北国动了些什么水系，还砍了许多木料做宫殿和湖景，地下河断了，村子里的水就跟着干涸。
现在这几口井里每天也就能打上一两桶水，地浇不透，收成不好，家里用水也紧巴巴的。
好在城里的大官每年都给他们送种子，送肥料，他们说希望村民们都能搬到城里去谋个生路，但是劝了好几轮，愣是没人肯动弹。
一群山野里长大，除了种地啥也不会的农民，丢了地丢了房，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到了城里怕也只能去给人家当苦力，要不然就是去参军。
前几年北境打仗死了好多人，城里的军队招人，还不都是去填坑用的，哪天开战怕是命都留不下。留在这村子里，他们至少还有半亩薄田，一间小屋，靠天吃饭也总胜过寄人篱下任打任骂。
现在全村能动弹的青壮年都上山地里去打兔子和鸟去了，若是运气好，能逮回来一两只，村里的孩子能给碗底都舔干净。
“哇！”
家里的孩子又哭闹起来，刚满月不久的孩子是离不得人的，但是年轻人都在做活，家里长辈早挨不住这种苦日子，咬咬牙蹬了腿，没人能帮衬什么。
村子里就没多少个能长白头发的人！
女人丢下手里的老木瓢，跨过大半个田野跑回去哄孩子。
平日喂过奶至少能再睡一个时辰，但是最近家里存粮不多了，吃得不好奶水也不够，孩子是给活活饿醒的。
“回来了！老王家的，你们家男人回来了！”
村口的婆子叫嚷着。
“诶，这是牵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女人抱着孩子跑出去接，却看见大家的表情都古怪得很，疲惫不堪的人群里，竟然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
这马可真是不得了，虽然她们没养过马，但前几年收成好的时候也养过几匹驴，在城里的马市里买驴的时候也路过过那边热火朝天的马厩。
马这个东西看起来比驴大好几圈，眼睛大，腿也精壮，但是就算是老板最拿得出手的货也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匹。
这匹马是淡淡的棕色，毛发雪白柔顺，神色温和平静，虽然沾了枯叶清瘦凌乱了许多，但仍然能看出来是一匹宝马。
领头的女人身上没挂着以往的弓箭和匕首，而是挂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阿铃，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刚生产的女人很容易被婴儿拨动心弦，女人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丈夫，便跑过去看那个襁褓中的婴童。
那孩子没比自己家那个大多少，怕是生下来也才两三个月，阿铃把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无奈开口：“今天什么都没猎到，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只能收拾东西先回来，这匹马突然从远处跑过来，我搭弓射它，它一下子就躲开了。好在它接近我们以后就停下来，跪在地上，有人去看了才发现背上的襁褓里抱了个小女娃。”
村民们发现它不伤人，便试图去牵它，但它怎么也不肯走，阿铃试着把它背上的婴儿抱进怀里哄了两下后，这马竟然站起来，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回了村里。
这下子，马和孩子，都成了一个难题。
整个村子里只有女人还有些奶水，只是自家孩子还不够吃，只能先熬些米糊糊给这个女娃充饥。
女人和阿铃一起回到了村子尽头的一处砖屋，前几年阿铃家富裕些，修了砖房，现在刮起大风来的时候人人都羡慕他们家。
这时候又出乱子了，马固执地跟着两个女人走到房子的后院里头去，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按我说，这马就杀了吃肉啊！”老王站在人群里，最着急的就是他了，家里的女人刚生了娃，整天人病殃殃的，吃不上肉和大米饭，人好不了，孩子更是摸起来瘦津津的。
杀了这匹马，每家都能领到一大块红肉，还有一大盆红艳艳的马血，未来好长一段时间家里人都不用愁了。
人群一下子惊起波澜，大家都好几天没开锅了，本来看这马品相好，若是拉去城里也能换不少钱。但是这马灵性得很，但凡有人来牵就撩蹄子，既然如此，还不如杀了吃肉！
房子里，阿铃把女娃放进曾经为她儿子准备的小摇床上。她先没了儿子，后来又没了丈夫，全靠自己一身的本事才能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
她拿了一床旧旧的厚棉褥子改的襁褓，把这个孩子牢牢地包起来，对女人说：“我的那一份肉拿给你们家，你多带带她。以后有什么收成，从我的口粮里多分你一些。”
院子里，温顺的马对着火把与利刃，平静地垂下头迎接了自己的命运。
过了两三年，阿铃死了。
她在追一只野兔子的时候摔下山坡，头撞到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村民们回来给她挖了个土坡，用干草一卷，草草地埋了，立了一块木碑，也没写字，因为村子里最后一个认字的也没了。
老王家没有了贴补，开始养不起两个半大的孩子，小女娃只能开始吃百家饭，谁家多出两口白菜，谁家今天多做了糙面饼子，就分给她一小块。
噎着了，就看谁家后院里有打上来没用完的井水；困了就盖阿铃剩下的老棉被，找个没人的小角落睡一会。
阿铃留下的旧房子和地早就被人占去了，村口那家有三个青壮年，每天有劲犁田锄地，大包大揽的倒是能够糊口了，给女娃的饭也比其他家丰盛些。但是人人都忙碌，有做不完的活计，能在放饭的时候吆喝她过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小的野孩子白天在村民家里睡觉吃饭，晚上就去那条干涸的河床上摸些蜥蜴玩，她还学会了给自己洗衣服，不然穿久了穿脏了身上一直痒，那些村民就不让她进去睡觉了。
有一天她光着身子烤衣服的时候，远方的石丛里面传来些叫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漆黑的夜色里有两团小小的火苗，一种野兽生存的本能在她心头鼓噪。
她抓起衣服就跑，也没管衣裳干没干透，好在离村子并不远，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那床被子，把自己藏进一户干净的院角里。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脏仍旧在剧烈地跳动，直到入睡，恐慌和无措都残留在她的脑海里。
第二天她就发起热来，外出打猎的村民找了些药草给她熬了汤，谁也没钱、或者说不肯花大价钱从城里请大夫，灌下这碗汤药后，只能听天由命。
王家女人不敢把她带回家去，怕把病气带给了自己的孩子，只能偶尔给这个可怜的孩子送一碗热粥，擦擦身上的热汗。
女娃熬过这场大病以后更消瘦了，每天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挂在身上抵御寒风，没饭吃的日子里她开始会抓一些地鼠，学着各家各户处理猎物的样子，拿人家用不了的小刀给拆得鸡零狗碎，最后放在火上烤。
吃了几顿饱饭以后，她终于窜了一点个子，只是吃得还是不够，显得越发头重脚轻。
孩子五岁那年，收成越发不好了。
干枯的树干龟裂倒塌，再也没有鸟肯在这里筑巢，泥土像风沙一样被吹开，露出了枯萎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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