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理，这世上强者如云，怎么你就非得追着我打打杀杀？”
王遇生不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能打消他半夜找事儿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才把头发晾干，正准备一睡不起大梦黄粱，人都困得打呵欠了，哪来的精神头和他比试？
影鸿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说：“击败我的人中，如今还活着的，唯你一个。”
王遇生嘴角一抽，仰头避开他剑锋：“我不信，江湖群英荟萃，比我强的人海了去了，你连我都赢不过，还好意思说这种大话。”
一击不中，影鸿早有预料，旋身抽剑向她脸上甩去：“那些曾胜过我的人，哪怕用去十日百日，我也会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原来是追着杀完了。王遇生听完翻了个白眼，忍无可忍对他拔剑：“疯狗。”
早知道当时不让他输那么难看了，今日若是又胜了，岂不是要被这贴狗皮膏药贴到死？
见她终于拔剑，影鸿不怒反笑，当即在房内与她拼杀起来。
这屋子虽大，真动起手来还是不够看的，床头的花瓶被不知谁一脚踢下，被王遇生用剑挑起送回远处，桌上铜烛台的灯芯在剑风中扭着腰，将断不断。
二人皆用水戏台的剑招，一时之间难分上下。
这算什么？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破不了招啊！
影鸿再度与她擦身时，剑尖挑过她发尾，发丝柔软干燥，一触即断，他浑身一颤，撤剑背在身后。
“想通了？不打了？”
王遇生乐得追问，浑然不觉肩上已落了几根断发。放在很久以前，断发可是眷侣间表达恩断义绝的方式。
影鸿回味方才剑刃切割发尾的触感，首次觉得人剑一体并不是什么妙事，像是用手削去了她的发。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哑着嗓子低喝：“用你的真本事！”
“我怕你赖上我！”
不是她不能赢，而是她真不知道应该是输是赢，天下第二也挺好，真的。
只要输了不用死就行！
一道雪亮的剑光扑面而来，王遇生正纠结，下意识闪了过去，任由那剑气劈上窗框。卷在窗沿的竹编滚落下来，将窗外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吹起的气流成为压倒灯芯的最后一根稻草，窗阖灯灭，满室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王遇生听见身侧终于没了动静，累得瘫在墙边上：“看不见了，还打吗？”
房内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
“影鸿？”
她试探地问道，却听见他被木凳绊倒，扎扎实实地跌倒在地，发出咚窿两声巨响。王遇生循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去找他，却在碰到他的那一刻被打伤了手。
“嘶！恩将仇报啊？”
还没骂完，王遇生就发现了不对。
他在抽气。
影鸿用双手在地上爬行，一路将身侧所有手边的东西尽数撞翻，许多东西倒翻砸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痛。
这样蠕动下去非把瀚海阁上下全招来不可。
“影鸿？喂！”
发觉他已听不进人说话，过去拉他反还挨了两肘子，王遇生只能从浑身上下找了些能用的布条子，将他的双手、双脚各自捆在一起。
没了理智的影鸿根本不是王遇生的对手，等到把他捆成一只五花大绑的大闸蟹，王遇生又嫌地上寒凉，把他丢到了床上。
影鸿在床上艰难地翻过身，泛起血丝的双眼中戾气愈发重了。
那天就是这样，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那群人摁着他，撕开了他的衣服。
肮脏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还卸了他的下巴将手指插进他的齿尖搅弄。
他生得白净，眉目虽凌厉，可五官放在那细腻如珠的脸上中和了戾气，反衬出一股别样的秀丽。无论女人还是男人，但凡有些色心，都很难对着这样一张脸无动于衷。
可他不喜男人，也没遇见过感兴趣的女人，他一向对肌肤之亲难以忍受，来自同性地狎弄更是让他痛苦万分……
“咚咚咚！”
三年前的门被敲响。
在他身上动作的手停了下来，徒留他光裸的皮肤在冷风里失温。门外的人很不客气地用手掌拍门，冷声道：“我要睡了，你们很吵。”
几人面面相觑，派出一人客气地回应道：“王少侠莫怪，我们几个晚上闹腾些，这就散了。”
话音刚落，被制住的影鸿剧烈地挣扎起来，踹翻了脚边的凳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动。
这一动作显然被视作挑衅，几双手一齐按住他，在他浑身的皮肉上留下青紫的抓痕。门外的人听了，更加不愉：“需要我警告第二遍吗？”
“不必不必，我们马上就睡。”
送走了门外的人，他们才回过头来，无奈地狠狠踹了影鸿几脚，推门出去。
那一夜过去了，可这样的目光依旧在暗地里不断窥视。影鸿昼夜不懈，运功练剑，最后在王遇生离去那一日输得一败涂地。
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第一日差点淹死在水里的菜鸟！
王遇生没有回头看落败者的不甘与耻辱，就像溺水那一日影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样。
后来他晋升首席，剁了曾猥亵他的那些同门的双手，他站在这处小小天地的顶端，获得了尊重与畏惧。
他再也没见过王遇生。
影鸿心里大抵是不想她死的，只要王遇生乖乖输给他，只要他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人全都踩在脚下，他的一生就再无遗憾了。
可是只要关上窗，一卷浓黑就能缠得他浑身乏力，理智全无。
他实在是太没用了！
废物，废物中的废物！一辈子都克服不了恐惧的废物！
他懊恼得用头撞击着床梁，以期换得半晌清明，木梁被他撞得砰砰作响，这种动静楼下听得很清楚。
王遇生一边用手垫在他后脑。一边在床上摸黑寻找着，她手骨都被撞得青痛，才寻到被子的一角，扯来将他包得像个滑稽的蚕蛹。
她一边包着，一边在这长蚕身上不断摸索，害怕有地方没裹紧，让这家伙再给她来一记窝心脚。
动弹不得的影鸿对此处境更加恐慌，他能感到有力的手指不断在他身上游走，路过一处又一处敏感得让人发疯的地方，吓得他想要尖叫：“放开我！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
随之而来的是她倾身带来柔和的香气，王遇生跨坐在他腰腹上，这个上半身都压了下来，因此香味格外清晰。
影鸿极看不上熏香，但嗅觉像是五感中的补充，这种从不存在于水戏台中的气味唤回了他片刻理智，而在他停顿的那一瞬，一只手抚上了他汗湿的侧脸。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剧痛，那手却径直盖在他的嘴唇上，将他的呼吸一起轻轻掩住。
“我要睡了，你别吵。”
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声音。
影鸿凝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继续发抖，最后失败告终。
王遇生竟理解了他的恐惧，左一床被子右一个枕头，将他的头侧围的严严实实，最后从床边扯下来一件外袍包在他头上，只留了一个气口才作罢。
影鸿彻底失去了视觉，连方才的影影绰绰也分毫不剩。可是柔软的包裹像梦中才会出现的母亲的怀抱，他早已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甚至连那是否真的存在过也无法确定，这点隐约的相似都是从梦里来，一点考究都没有。
他手脚无力，脑内空空。脑后的伤痕后知后觉泛出疼痛，腕间的布条缠得很紧，他猜那应该是曾紧束在王遇生腰间的绸带，用了对昔日主人一样的力道对他。
身体被紧缚，影鸿突然感觉灵魂出奇地自由，一路信马由缰地跑脱了线。
他不得不承认，王遇生的确比他要强。
影鸿没有察觉出这想法中丧气的意味，所有他以为的情绪都没有出现。
当初他输了，任王遇生一人一剑扬长而去。
现在他输了，得到一场安静得让人窒息的包裹。
迟来十数年的困顿一拥而上，将他拖进了漆黑的梦乡。
屋内安静下来，“蚕宝宝”不动了。王遇生不敢松手，只能将脸贴近，感受他轻缓的呼吸。确认他睡去，她才支起手在他头侧圈出一片地方，将影鸿半罩在自己怀里昏睡过去。
第二天影鸿是被痛醒的。
手腕很痛，脚腕也很痛，两处束缚都松了不少，但大半夜僵持不动，还是让浑身的关节都叫嚣着疼痛难忍。
他有些烦躁，想要找个人来骂一骂，一睁眼，就看见王遇生皱着眉紧闭的眼在他面前。
他就这样躺在王遇生的庇护下，安睡了整个后半夜。
“你！我……”
受惊之下，他发出了比平时更尖锐的嗓音，成功将睡得不深的王遇生从周公处强召回。
“让开。”王遇生被吵醒，从乱堆中抽了一个枕头，垫在脑下睡了，对不知所措的影鸿不管不顾。
这态度反而让他自在了一些，不用面对清醒的王遇生，就不用思考昨夜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慌乱地掩了掩衣襟，来不及缠上腰封，只好将它们捏在一起，衣衫不整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本不该被任何人发现，架不住早起的孙师兄实在放不下心，派人到三楼来轮流看守，这一切才正正好落进喝着紫薯米浆的许桠新眼里。
她咚咚咚地跑下楼去，抓住孙少言小声惊呼道：“师兄！不好了！我刚看见水戏台那个男的宽衣解带地从师姐房里出来啊！”
孙少言如遭雷劈。
沈千仇彻底拿她没了办法。
剑偶端蒸笼的手顿了顿，险些被蒸汽灼伤。
各位师妹师弟开始互通有无，交换起关于水戏台首席身量几何、面容是否俊朗的信息。
所有人昨晚都听见了那房间里的动静，桃色绯闻永远是全江湖传播最快的讯息，一谈聊起来，那是连饭都不顾上吃了。
朱渐渐见大家都无心吃饭，把桌上仅剩的卤牛肉丢进了自己面前的粥碗里，扒拉扒拉，片得精细的牛肉缓缓沉底，没了踪迹。
若王遇生在场，定会赞他很有自己年轻时的几分风韵。
孙少言面色相当尴尬，不知在向谁解释，又在撇清什么干系：“我说昨夜怎么房间里那么大动静……出来这么久，变得这么风流，小生这个家伙……”
“明白，明白。”沈千仇三两口把面前的香菇青菜包全部塞进嘴里，同手同脚地追着剑偶进了厨房。
果然，和当事人的长辈聊这种风流韵事永远让人头皮发麻。
厨房里烟雾缭绕，四口灶台都烧着火，热着各种美食。剑偶将切成八块的圆形糕点放进盘中端上蒸笼，往锅里补了一瓢清水：“等一炷香就能出锅了。”
他擦着手，大有一去不返的意思。
沈千仇正觉得欣慰，剑偶一向在厨房内留到最后一刻，将一切打理妥当才离开，今天终于早些去休息，跑到门廊去……擦油膏？
这动作他不是第一次做，但此次沈千仇谨慎地察觉到一丝暧昧，不仅为他一日千里的学习速度震惊：无私奉献的乖孩子也要学会又争又抢那一套了吗？
还未深思，人影就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我去叫她起床。”
其实……
沈千仇被蒸汽迷了眼。
她想说，昨夜那么闹腾，就让王遇生多休息一会也未尝不可，而后转念一想，这对王遇生而言恐怕并非折磨，而是一种享受。
所以，沈妈妈才不管这些。
楼上，影鸿走得匆忙，离开前并没有反锁房门，所以王遇生的房门仅是虚掩上，剑偶推门而入，一声招呼也没打。
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丘，衣裳被子枕头堆得冒了尖，王遇生在这乱局中随意扒拉出来一个人形的空档蜷缩着，浑然不觉已经有人登堂入室。
昨夜孤男寡女，加上这赤裸裸的被翻红浪后的景象！
剑偶徐徐吐了一口气，微张的唇瓣中能看见紧咬的牙齿。他红着的脸白了一刹，又不知怎的恨恨地飞起一抹红来。
他走到床边，抱走了阻碍王遇生睡眠的杂物，只给她留下了一床被子和她颈下的枕头，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放在面前的手：“起床了……”
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的手指，双目紧闭，气息悠长。
好在他上楼之前将手擦润了捂热了，不然让她抓得不舒服该怎么好？
剑偶正庆幸着，却发现她的指节间，还缠着一根偏短的、男人的头发。他轻轻将发丝抽走丢在床下，用脚踩住，俯下身用嘴唇抵在她耳畔：“阿、阿生……我做了早饭给你。”
他声音又低又软，听起来像在撒娇，王遇生好像听见了一点，眼皮抖了抖，翻了个身，正巧与他面对面，二人相对距离不过毫厘。
看着王遇生的嘴唇，剑偶忍不住揣测。
他们昨晚……亲了吗？那种满足的甜蜜，她也给了那个人吗？
光是想象她与影鸿亲吻的场景，都让他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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