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初蒙,天下起了细雨,将整座坤宁宫笼罩在一片白芒之中。
贺兰皇后握着书卷倚在软枕上,面前是堆叠如山的奏帖。
此时,掌事宫女息筠端着温茶而入,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娘娘身旁散落的文书,轻声道:“娘娘,都安排妥当了。”
贺兰皇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嗯,放下卷册,揉着太阳穴垂眼道:“息筠啊,来替本宫揉揉肩。”
“是。”息筠垂手应道。
殿内,香炉生的白烟缭绕,是好闻的木调檀香。自贺兰皇后前几年去过一回凤山寺后,便喜欢上了这股味道,每每头疼发作时,闻一闻便能安神。
重重掩映的帘帐内传来一声叹气。
“这年纪大了,人还真是越来越不灵光了。”贺兰皇后松乏了身子,懒懒道,“连自个儿豢养的鸟要咬人,都叫人防不胜防。”
息筠柔声安慰道:“娘娘切莫动怒,侯爷左不过是想丰满羽翼,往后好向娘娘效忠罢了。”
“效忠?”倚在榻上的人轻笑一声,“他若真是这么想,都轮不到本宫罚他。”
息筠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垂下头,跪在贺兰皇后面前,惶恐道:“奴婢多嘴。”
贺兰皇后垂眼觑她,挥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息筠缓缓后退至门边。
身后的细雨连绵,裹挟着凉意自门缝钻入殿中,她一转身,恰巧遇上一道倩影踏着疏斜的雨脚而来。
氤氲的水汽拂过门槛,元昭公主晃着琳琅一身珠翠闯入宫中,连请安的礼数都不顾,走到贺兰皇后跟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伏在她的膝上。
贺兰皇后屏退众人,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缱绻,柔声问道:“还没死心?”
“母后这是存心害我,月儿如何死心?”展新月抬起头,眼尾泛着戚戚的红。
贺兰皇后动作一顿,将发鬓间的镶玉金钗取下,放入展新月的手中,语重心长道:“你贵为大梁的公主,天下郎君多的是,何必独那卫琢不可?”
公主自小备受宠爱,性子娇蛮,仗着贺兰皇后宠着,平日里不论要金银还是要才子,能给的便都给了。
如今公主行了及笄礼,十六岁的少女心思萌发,更不是说按捺,便按捺得住的。
“可天下郎君都配得上元昭么?”展新月将目光移向别处,哼声道,“母后若是不将儿臣的婚事放在心上,不日西北战事再燃,便再也见不到月儿了!”
殿中静了一瞬,贺兰皇后听出展新月话中之意,蹙眉望向桌案上,太子展成璋今晨下朝递来的朝中奏报——
西北初定,大梁初兴。百姓正经地休养生息不过几载,连年的战役早已让国库入不敷出。
值此之际,西北部族频频犯边,劫掠大梁折罗旧部所在的边地。
折罗部首领敖云上书责怪朝廷无力庇护,趁机要求扩大领地,以便自守疆土。
这明面上是为了方便指挥百姓供应粮饷,实则是要摆脱朝廷的管束。
折罗部此前平定内乱有功,这封地按理说也是应得的。可光启帝患其居功自傲,拖着迟迟未赏。
如今折罗部已对大梁听调不听宣,颇有与朝廷对立之势。
照这样下去,若有朝一日,大梁与折罗部族走到了山穷水尽、兵戎相见的地步,恐怕唯有缔结秦晋之好,以公主下嫁之仪赐予封地,方可安内抚外,暂稳时局。
“住嘴!谁允许你在后宫妄议朝政?”不料贺兰皇后脸色忽变,大声喝道,“本宫看你府中那些幕僚都活腻了,不如趁早辇去凤山寺陪着淮安王,正好全了你朝夕相对的思慕之情。”
贺兰皇后的责骂并未让展新月惶恐,反而眼前一亮:“听母后的意思,是允了?”
“本宫允不允有何用?卫琢依例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娶妻,”贺兰皇后垂肩叹了一声,看向元昭公主,“依本宫看,你还是盼着这三年间天下太平吧。”
展新月咬着下唇,依旧不依不饶:“母后,儿臣不愿嫁去折罗部!”
“你以为本宫就舍得?”贺兰皇后抚着元昭的侧脸,眼中满是怜惜,“折罗部首领不日便会入宫觐见,若他言及和亲一事,依你父皇的性子……恐怕不会拒绝。”
能用一个女子平息的事,皇帝怎么肯大费干戈,再动用千军万马?
展新月正是知道如此,才会跑来坤宁宫求见。若能在战端掀起之前嫁与卫琢,成为淮安王妃,这般艰危的和亲之命,便可免矣。
元昭急忙握住贺兰皇后的手,泪星子眼见就要夺眶而出,央求道:“求母后疼疼元昭,就帮儿臣这一回,就一回好不好?”
贺兰皇后终归是于心不忍,扶起展新月,无奈道:“本宫至多助你引蛇出洞,至于此事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能否抓住这个机会。”
听了这话,展新月抹去泪水,搂住贺兰皇后的腰,依偎在她的怀中,缓缓道:“是,多谢母后。”
随后,贺兰皇后唤来息筠,吩咐她将桌案上的文书收下,同时嘱咐尚宫局司衣,公主不甚染了风寒,多准备几件祭祀能穿的玄色披袄,内里衬绒要足,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穿过坤宁宫北面的乾德殿,再越过西面的月华门,皇帝专用来在早朝后会见文武大臣的崇和殿中,喝声不止。
光启帝将竹简摔落在地,孟尧臣扶膝而跪,大声道:“陛下息怒!”
光启帝猛地拍案,大声喝道:“孟尧臣!朕昔从卿议,将宁远辰调往坪塘驻守,如今敖云亲自率兵攻陷坪塘,宁卿也落入他们手中,江山社稷蒙羞至此,你该当何罪!?”
“陛下,疆土若是沦陷,臣万死难辞其咎!”孟尧臣上了年岁,须发皆白,一口气说完便忍不住剧烈咳嗽。他抬起枯瘦的手捂着胸口,清了清嗓,紧接着道,“然老臣恳请陛下,容臣再进一言。”
光启帝垂眼睨着孟尧臣,哼了一声,随后大袖一挥,背过身去。
孟尧臣见状,连忙以手撑地,按着膝头,一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才勉强直起身。
稳住身形后,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印着苍鹰纹样的卷轴,递向侍立一侧的魏文仕。
魏文仕躬身接过,小心展开,平举至光启帝身侧。
光启帝扫了一眼,脸色骤沉,一把夺过卷轴,回身狠狠掼在龙案上,怒意未消:“卿以为,凭折罗部的几匹羊皮便能折罪?”
“自然不可!”孟尧臣深深俯身作揖,声音比方才跪在地上时稳了几分,“敖云愚悍,以为借天灾为由便可犯界求食,其听信讹言、误发兵马的借口无凭无据,更是不可轻信!”
孟尧臣顿了顿,抬眼悄悄观察光启帝的神色片刻,随后将语气缓了下来:“不过据安插在折罗部的密探来报,折罗部此番损兵折将,亦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难兴兵。依老臣之见,敖云此番亲赴京畿,多半是为了向朝廷求和谢罪而来。”
光启帝脸上怒意稍敛,抬手示意他继续。
孟元老扶着腰直起身,仰头望向光启帝:“臣窃闻,敖云年轻气盛,恐其莽撞失仪,冒犯陛下。何况折罗部原属大梁,区区一介边鄙部落,不如……另遣重臣接待便是。”
“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南阳侯正是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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