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二月初。春寒料峭，但积雪已悄悄消融，向阳的坡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青石镇的学堂，在张静轩、赵秀才和苏宛音三人的协力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这天上午，张静轩正给孩子们讲《论语》中的“学而时习之”，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卢明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之色。
“宛音！静轩！赵先生！”他声音洪亮，引得孩子们纷纷侧目，“好消息！省里批下来了！”
张静轩让苏宛音暂时照看课堂，与赵秀才一同迎了出去。卢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递了过来：“咱们镇上申请扩建学堂、增设工艺课的事儿，省教育厅核准了！还拨了一笔专款，虽然不多，但足够修缮屋舍、添置些基础器具！”
赵秀才接过公文，手指微微颤抖，就着阳光仔细看。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同意青石镇学堂增设简易工艺课程，教授本地孩童基础木工、竹编、农具修理等实用技能，以期“教化与生计并重，读书与劳作相长”。专款共计大洋二百元，由县里转拨。
“好……好啊！”赵秀才连声道，眼眶竟有些湿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一天！咱们青石镇的孩子们，往后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学点实在手艺，将来无论务农、做工还是经商，都有个傍身的本事！”
张静轩也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心头。这份批文，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是对他们这段时间努力的肯定，对青石镇学堂未来方向的认可。他想起方励老师在信中的勉励，想起孟继尧曾说的“扎根处即是沃土”，此刻只觉得，这片沃土，正在被更多人看见，也正在孕育着更扎实的希望。
“款项何时能到？”他问卢明远。
“县里说，半月内就能拨下来。”卢明远道，“我爹已经召集镇上的木匠、瓦匠师傅商议，趁春耕前农闲，先把学堂的几间旧屋修葺加固，再在旁边空地搭两间工棚，做工艺课的教室和作坊。工具材料，镇上几家商铺也答应以成本价供给。”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些天跑了几趟县城，跟教育科、建设科的人都打了招呼，后续物料运输若有困难，他们答应行个方便。”
“卢镇长和卢大哥费心了。”张静轩由衷道。他深知，卢明远虽不在镇公所任正式职务，但凭借其父的声望和自身豪爽练达的性子，在县城人脉颇广，这番奔波打点，定是出了大力。
“这话见外了。”卢明远拍拍他的肩，又朝闻声走来的苏宛音点头致意，“这是咱们青石镇自己的事。你、赵先生、苏先生，还有我，咱们一起，把这事办成、办好！”
正说着，张静远也闻讯从码头工地赶了过来。他腿伤已愈，行走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利落。听了卢明远的叙述，他仔细看了公文，沉稳道：“款项下来前，工料可以先备着。我认识几个可靠的匠人，工钱公道，手艺也好。工棚怎么搭、用什么料更结实耐用，我也能帮着参详。”
卢明远笑道：“静远兄来得正好！你这军中历练出来的眼力和调度本事，用在工程上再合适不过。咱们这就合计合计？”
四个年轻人——张静轩、卢明远、张静远、苏宛音，连同赵秀才，就在学堂院子里，就着冬日暖阳，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卢明远消息灵通，熟知县里规章流程；张静远踏实细致，对物料人工心中有数；赵秀才和苏宛音则从教学实际出发，提出对工棚布局、采光、安全的要求；张静轩居中协调，综合各方意见。不过一盏茶功夫，大致方案已有了雏形。
消息很快传遍了学堂。孩子们虽然不完全明白“工艺课”意味着什么，但见先生们高兴，也跟着雀跃。水生大声道：“静轩哥，我要学木工！给我爹打条新板凳！”
“我要学绣花，给娘绣个新兜肚！”小莲也红着脸说。
“我要也要学木工，我要给自己一把弓！像静轩哥的那把一样！”铁蛋也不甘落后的喊起来。
看着孩子们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张静轩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忽然化作一股温柔而澎湃的力量。他知道，这条路选对了。读书明理，技艺傍身，让每一个青石镇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安身立命、发光发热的可能。
午后，张静轩抽空回了趟家，将好消息告诉父亲和大哥（张静远已先一步回来与父亲商议）。张老太爷听罢，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省里能批下这笔款项，看重的不只是学堂本身，更是你们这几个年轻人踏实做事的态度，和青石镇上下同心协力的气象。这是好事，但也是考验。款项有限，需用在刀刃上；工艺课要开，但不能耽误正经读书。分寸要拿捏好。明远和静远此番出力甚多，尤其是明远，跑上跑下，疏通关节，颇为不易。静远能把军中实务之才用于乡梓建设，亦是好事。”
“儿子明白。”张静轩恭敬受教。
张静远接口道：“爹放心，工棚搭建、材料采购，我会和明远仔细核对，每笔开销都记清楚。码头上的工友里，有好几个手艺不错的木匠、泥瓦匠，为人本分，我跟他们熟，工钱也能商量。”
张夫人一直含笑听着，这时才开口：“既然是工艺课，少不得针头线脑、布料染料。镇上布庄的刘掌柜跟我相熟，回头我去说说，看能不能便宜些。苏先生一个姑娘家，为了教案如此尽心，咱们也该多支持。”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这件事出谋划策。张静轩看着父亲沉稳的侧脸，大哥坚毅的眼神，母亲温软的笑容，只觉得心头被一股暖流充盈。这个家，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接下来的日子，青石镇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学堂修缮工程紧锣密鼓地展开，工匠们敲敲打打的声音，与孩子们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图景。镇上的人们路过，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脸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张静远腿伤已大好，除了督导护镇队的日常操练，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堂工地上。他将军中管理营建的经验用于此处，将工匠分成木工、瓦工两组，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物料堆放整齐，工时估算精准。卢明远则主要负责对外联络、物料采买和账目管理，他性格爽朗，善于交际，与各家商铺打交道游刃有余，又将每项开支记录得清清楚楚，定时向卢镇长和张老太爷汇报。两人一文一武，一外一内，配合得相当默契。
苏宛音则开始着手准备工艺课的教案。她白天教学，晚上就着油灯，整理女红针法的图谱，记录本地常见的花草染色方子，还向镇上药铺的掌柜请教药材的简易炮制方法，想着或许也能教孩子们认识几味常用草药。有时遇到涉及木工、竹编等男工内容，她会主动找张静远或卢明远询问，确保教案贴合实际。
赵秀才精神头更足了，每天早早到学堂，不是检查工程，就是督促孩子们功课。有时兴起，还会给工匠们念一段《营造法式》或《天工开物》里的篇章，虽然工匠们听得半懂不懂，但都乐呵呵地听着，觉得这秀才比以往亲切的多。
张静轩则成了最忙碌的人。他既要教学，又要与卢明远、张静远、赵秀才商议课程设置、经费使用，还要接待镇上不时来“视察”或“关心”的乡绅、商户。每每疲惫时，看到孩子们专注的眼神，看到工匠们汗流浃背却干劲十足的模样，看到苏宛音灯下认真书写教案的侧影，看到大哥与卢明远在工地上或账房中有商有量的背影，便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天傍晚，工人们收工后，张静轩独自留在学堂。夕阳的余晖将新修的屋舍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和石灰的味道。他走到那两间刚刚搭好框架的工棚前，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将传出锯木声、敲打声、纺车声，孩子们将在这里学习创造，将书本上的道理，转化为手中实实在在的物件。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卢明远和张静远并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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