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涂白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掐住了。
不是一双眼睛——是几十双,可能上百双,密密麻麻挤在咒灵躯干中央的裂缝里。每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焦褐的、浑浊的、充血猩红的,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转动,锁定了站在铁门边的两个人。
然后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停车场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是空间本身被替换了。涂白前一秒还站在水泥地面上,下一秒脚下变成了湿滑的、有弹性的某种东西。光线被抽空,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连五条悟手里那点手电光都不见了。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开始浮现出光斑,扭曲的、晃动的,像水底倒影。涂白听见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哭泣,尖叫,玻璃碎裂,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还有人在说话,重复的,执拗的:
“为什么是我们……”
“好痛……”
“一起死吧……”
涂白的妖力还在往外涌,结界构筑到一半,但突然失去了坐标定位。他咬牙想维持,但脑子里那些声音越来越响,眼前的光斑开始聚合成形。
先是影子。
巨大的、扭曲的影子,从黑暗深处爬出来。涂白认出那是咒灵,各种形态的,他在任务记录里见过图片的,听前辈描述过的。蜈蚣状的多节身体,长满人脸的肉球,像烂泥一样流淌的黑色物质……但它们都比记忆里大得多,大两三倍,遮天蔽日地压过来。
涂白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看见积水——不,是血水,暗红色的,漫过脚踝。水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像手指。
“幻象。”他对自己说,“是幻象,咒灵的能力,不能信——”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是真实的、另一个涂白,站在他对面十米外。那个“涂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背后是机场海关的通道口,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封条和文件。
“偷渡者。”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声音和咒灵的低语混在一起,“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签证,依据出入境管理法……”
“遣返。”另一个说。
“立即执行。”
那个“涂白”转过头,看向真正的涂白。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他张嘴,发出涂白自己的声音:
“跑不掉的。”
涂白的耳朵开始发痒。
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反应——耳根发热,发胀,有种要突破头皮冒出来的冲动。他死死捂住耳朵,手指掐进头发里,深呼吸。
冷静,冷静,这是幻象,是咒灵挖掘你记忆制造的恐惧投影。你没有被遣返,你在日本有登记身份,虽然是伪造的但档案齐全。你是合法咒术师,一级的,总监部备案过的……
但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五条悟看穿了,如果他上报了,如果总监部重新审核你的身份档案——
“不要。”
涂白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
那些巨大的咒灵影子又靠近了。海关工作人员抓住了那个“涂白”,给他戴上手铐。幻象里的自己开始挣扎,大喊,但声音被掐断,只剩无声的嘶喊。
“不要过来……”
涂白闭上眼睛。
黑暗更浓了,但至少看不见那些东西。耳朵还在痒,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耳根——皮肤发烫,能摸到软骨在轻微蠕动。妈的,真的要现原形了,在这种时候。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幻象里的,是真实的,从黑暗深处走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粘稠物质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还有呼吸声,不是人类的,是几十个喉咙同时吸气呼气,混成一片潮湿的嗡鸣。
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
涂白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你不要过来啊——!!!”
他尖叫,同时双手往前一推。不是有意识的术式发动,纯粹是本能。体内妖力像炸开的水库,疯狂涌向掌心,然后喷薄而出。
银光爆闪。
不是结界那种温和扩散的光,是凝聚的、尖锐的、有实体的光。它在涂白手中成型,拉长,变宽——变成了一把刀的形状。
不,不是一把刀。
是一把巨大到离谱的刀。
涂白自己都愣了。他闭着眼,但能通过妖力“感觉”到手中的东西:长度超过十米,刀身最宽处有一米多,通体流转银色妖纹,边缘薄得近乎透明。重量……几乎没有重量,因为它是纯粹妖力构成的,但他必须持续供能才能维持形态。
而此刻,妖力正像失控的洪水一样往刀里灌。
“停……”涂白想收手,但停不下来。恐惧还在,本能还在尖叫,他的手自己动了起来——握着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刀柄,横向一挥。
没有声音。
但涂白感觉到阻力。刀锋切开了什么东西,很多个,软硬不一。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溅到他脸上,温热的,带腥味。
他不敢睁眼,继续挥。
第二刀,竖劈。
第三刀,斜斩。
他不知道自己砍的是什么,也不管方向,就是闭着眼睛乱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些东西消失,全部消失,别靠近我,别抓我回去——
“够了。”
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
涂白的动作僵住。妖力还在奔涌,但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压住了,强行截断。他手中的巨刀闪烁几下,化作银光碎屑消散在黑暗里。
涂白睁开眼。
黑暗正在褪去,像潮水退潮。先是边缘,然后中间,光线重新渗进来。他看见水泥天花板,应急灯,还有满地的——
碎片。
咒灵的碎片。
那个由焦黑肢体和扭曲金属组成的怪物,现在变成了一地残骸。不是被暴力打碎的那种,是被精准切割的。涂白看见一段焦黑的胳膊,断面平整;看见半张融化的塑料脸,从正中分成两半;看见那些眼睛,每一只都被从中央劈开,整整齐齐。
而他刚才闭着眼睛乱挥的那几刀,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了深深的斩痕。三道,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斩痕切开了水泥,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也是断的,切口光滑。
停车场恢复了原状。
积水还在,但血色没了。幻象消失了,海关通道,工作人员,那个“自己”,全都不见了。只有五条悟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手腕。
“前、前辈……”涂白喘着气,耳朵的痒感终于退下去一点,“我……”
“别动。”五条悟说。
他没看涂白,在看那些碎片。眼罩还戴着,但涂白感觉他在“看”,用那双被遮住的眼睛仔细地看。他松开涂白的手腕,走到最近的一块碎片旁,蹲下,用手指戳了戳。
“一击致命。”五条悟说,声音里有点……困惑?“不,三击,但第一刀就切断了核心。第二刀破坏了能量循环节点,第三刀彻底粉碎结构。精准得像解剖。”
他站起来,转向涂白。
涂白还站在原地,手在抖。脸上有溅到的液体,他抬手抹了一把,是暗红色的,但很快变成黑烟消散了——咒灵的血。
“你刚才,”五条悟慢慢说,“闭着眼睛对吧?”
“……是。”
“为什么?”
“因为害怕。”涂白老实说,“那些幻象……我不想看。”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发现有趣玩具的笑,是更深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闭着眼睛,但每一刀都砍在最该砍的地方。咒灵的核心藏在第三段脊椎骨里,被焦炭和塑料裹着,我本来打算用苍把它吸出来再捏碎。你直接隔着两层护甲砍中了,分毫不差。”
涂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术式……构筑的时候需要想象物体结构。可能……可能我对‘生命体’的结构也……”
“不是‘可能’。”五条悟打断他,“你就是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你的妖力感知。闭眼的时候,视觉干扰没了,感知反而更清晰。所以你才能砍那么准。”
他走到涂白面前,距离又近了。
涂白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再做一次。”五条悟说。
“什么?”
“闭眼,构筑那把刀,随便砍点什么。”五条悟指了指旁边一根裸露的钢筋,“砍那个试试。”
涂白犹豫了一下,照做。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调动妖力。这次是有意识的,速度慢了点,但银色光芒还是从掌心溢出,凝聚成刀形。比刚才小得多,大概就正常太刀的大小。
他握着刀,朝钢筋的方向挥了一下。
没砍中。
刀锋离钢筋还有半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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