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启明星挂在天边时,万山雪才迷迷糊糊合眼。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匆匆梳洗,用了些早膳,正要往茶园去,崔福拿着封信到了院门外:“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信是尤氏写给崔福的。里头说迟迟不见万山雪回音,生怕误了正事,便转而催促崔福,强调茶园重建耗费巨大,崔家不能再投钱,命他尽快转卖止损。
字里行间,比上回更急切几分。
万山雪将信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抬眼看向崔福:“福叔打算如何?”
崔福一脸痛心:“我这把老骨头,守在这儿二三十年了,说句托大的,哪一株茶树没费过我的心血?痛心哪。可事到如今,只能冷静计较。既是老夫人和几位掌柜商议定的,自然该照办。好在茶园地段好,接手的人应当不难找。”
万山雪能清楚感觉到他投来的打探目光,只作不知。只听他又说道:“二奶奶的意思……”
“我是年轻不知事的,这几个月费些心思就已觉得万分难舍,更何况福叔日日夜夜守着。”万山雪声音平静,“茶园是母亲的嫁妆,也是福叔多年的心血,即便转手,也须寻个真正懂茶爱茶、能善待茶园的人。福叔久居此地,人面熟,就劳你细细寻访,务必找个可靠的人再出手。”
崔福满脸堆笑:“二奶奶考虑得周全。老奴一定用心去找。只是生意之事,到底要看价钱高低。太太信里催得急,也是心疼二奶奶在这儿辛苦……”
“母亲病中,思虑难免急切。”万山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茶汤碧清,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我们办事的却要稳妥。若匆匆卖了,所托非人,糟蹋了茶园,才是真对不起她老人家,更对不起福叔数年如一日的付出。”
崔福连声应“是”,腰弯得更低些。
万山雪也不再搭腔,只慢条斯理地喝茶。
半晌,崔福像忽然想起什么,说道:“瞧我这记性!昨儿后晌在南街遇见了尤大爷,他陪着尤老爷子从京城看过太太才回来,惦记着要择日来茶园瞧瞧。还说起乌家表姑娘已诊出身孕,三个多月了。太太精神一旺,身子好了许多,如今就等着二爷从东洋回来,赶着办两重喜事……”
说到这儿,他仿佛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一脸懊恼:“哎呀!瞧我这张嘴!二奶奶莫怪,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二爷对您一向是……”
万山雪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是天大的喜事。”她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福叔也是好心,说出来让我宽心,知道母亲病体渐愈,我在这儿也能少些牵挂。”
此话一出,崔福明显愣住了。方才那口若悬河的模样消散无影,只余一脸尴尬,像是蓄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若没别的事,福叔先去忙吧。”万山雪已拿起手边账册,垂眸看去,声音淡淡,“家里有喜,届时太太定要大行赏赐。旁人不说,福叔可是第一等劳苦功高的。”
崔福干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万山雪维持着看账册的姿势,目光定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手边的信笺上,将那几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三个月已过,乌思羽这一胎算是稳了。
崔明之要有孩子了。
三年多有名无实的夫妻,一千多个日夜的独守空房。她原以为听到这消息,多少会有几分不甘。可心口那片被圈禁的荒芜之地,此刻像是骤然被解了绑——没有痛,只有漫天漫地的自由解脱感,浩浩荡荡。
也好。
她和崔明之,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位,充斥了冷落与折磨的婚姻,终于走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尽头。像一出荒诞的戏,总算望见了落幕。
只盼到了真正了断那日,能顺顺利利地一别两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崔福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红璎来报,萧府的许管家到了。
万山雪收敛心神,迎了出去。
花厅里,许管家笑容可掬,带来的谢礼在旁堆成小山——绸缎、各色药材、南边的时新果子,还有几匣子精致的点心。
“若非夫人施以援手,我们二小姐不知会历经多少凶险。老爷太太感激不尽,特命我备些薄礼,聊表心意。”许管家言辞恳切,深深一揖。
“管家太过客气。咱们两家本是故交,照应妹妹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如此?”万山雪含笑谢过,请许管家上座用茶。
二人说了些晋陵风物、茶园近况的闲话,气氛融洽。
茶过两盏,许管家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万山雪会意,对红璎使了个眼色。红璎应声退下,与橘霜一同守在花厅门外,隔开一段距离。
许管家脸上笑容立即敛去,眼神郑重而警惕。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色粗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过来,语速极快:“我此来送谢礼是其一,更紧要的,是受人之托,将此物亲手交予您。”
万山雪接过,入手沉硬。
“丰德掌柜察觉令表亲尤弈恐已与崔福勾结,意图侵夺崔家产业。奈何尤太太甚为信赖尤老爷和尤弈,来往信件俱不避他们。疏不间亲,丰德急如热蚁,知我南下,冒险将印鉴托付,命我务必亲手交到二奶奶手中。”
万山雪心头一凛。
许管家继续低声道:“丰德说,崔家旧规,涉及财产处置与变卖,需三印齐备,同时钤盖,文书方为有效。三印,乃崔二爷私印、老夫人之印,以及丰大掌柜的铜印。如今老夫人印信只怕已落入尤弈之手,二爷远在东洋,通信不畅。丰德将其手中铜印,连同他设法拓印复刻的二爷与太太的印鉴模样,一并送来。虽非原印,但印纹、字迹大小与真印一般无二,若遇紧急,或可一用。”
万山雪解开粗布,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枣木小匣,木质暗红,触手温润。她轻轻打开铜扣。
盒里的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三枚印章。一枚温润莹白的寿山石,刻着崔明之的名讳表字,清隽挺拔;一枚青田石,镌着“崔门尤氏”及缠枝纹,精细繁复;第三枚则是黄铜所铸,“丰德经手”四字隶书朴拙,边角已有磨损,泛着经年摩挲的光泽。旁侧还放着几方朱红清晰的印泥拓片,正是另两印的纹样。
丰德将此印交出,等同将他在崔家几十年的信誉与身家,全数押在了她这个毫无地位的二奶奶身上。
这份信任,沉重如山,压得她心头一紧。
“丰掌柜还托我带话,”许管家声音更轻,“崔福不可信,二奶奶所有往来信件务必谨慎,万勿经他之手,恐被截留篡改。万事小心。”
万山雪重重点头,将木匣仔细收好。
崔福与尤弈,一个是守着崔家几十年的老仆,一个是有血脉亲缘的表亲,这般沆瀣一气,里应外合。尤弈为的是财,崔福又为了什么不惜背叛主家?
她来不及细想,对许管家郑重行礼:“此恩此情,山雪铭记五内。请您转告丰掌柜,我必竭尽所能,不辜负他所托。”
许管家点头,神色缓和些许:“另外,靖安侯夫人也让我转告二奶奶,若有需援手之处,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红璎与人搭话的声音,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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