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走了。
天将亮时,蒙蒙雨丝才堪堪歇住。
是负责洒扫的春婆先发觉异样的——往日这个时辰,石三早该收拾妥帖,在茶园里忙活开了。可今日,他住的西屋木门洞开,里头空落落的,连床头那只常用的大瓷缸子也没了踪影。
消息传到万山雪耳中时,橘霜正替她梳妆。她搁下手里的铜镜,淡淡问:“何时发现的?”
“早起洒扫时才瞧见。”橘霜低声回话,“问过守夜的伙计,说昨夜三更天,还隐约听见他屋里传出呼噜声。”
万山雪没再言语,看着橘霜将最后一缕青丝仔细绾好,才起身往前院去。
前院已然闹哄哄一片。
崔福家的叉着腰站在空屋门口,指着几个低头瑟缩的下人,粗着嗓门呵斥:“你们都是死人不成?一个大活人没了都不知晓?那黑大个忒不是东西,吃崔家饭,住崔家屋,二奶奶待他何等宽厚,他倒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什么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她骂得唾沫横飞,额上青筋直跳,那副痛心疾首、为主家抱不平的模样,瞧着倒也十分真切。
几个下人被吓得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应着。
万山雪走到廊下时,崔福家的正骂到兴头,一扭头见了她,立马收了声,快步凑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义愤:“二奶奶您瞧瞧,石三竟一声不吭就走了,枉费您这些日子对他那般照拂。”
万山雪没接话,只立在空屋前朝里望了眼。屋里收拾得极干净,炕席平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她目光转落在崔福家的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淡淡说道:“我当什么大事,婶子何必动怒,他本就是短工,契约上写得明白,来去自由。如今要走,知会一声是有礼,不说也无可厚非,随他去吧。”
一旁的崔福沉声道:“二奶奶待人宽厚,可这事儿传出去,旁人还道我们崔家连个下人都约束不住,好说不好听。依我说,他好端端的突然走了,必是有心虚不敢见人的事,就该报官,抓回来一五一十问个清楚!”
“报官?”万山雪的目光清凌凌扫过崔福两口子的脸,“报什么官?以什么名目抓人?契约期满,工钱结清了,他要走,犯了哪条王法?”
崔福被她一问,那股汹汹气势霎时矮了半截,讪讪道:“二奶奶说的是……我就是气不过,替您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万山雪不再看他们,转身往正厅走,“眼下茶园人手足够,这点小事,不必再喧哗。”
她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这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心底却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红璎端上刚沏的热茶,她捧在手里,只管怔怔发愣。
想起有一回山风骤起,花露送茶水来时,面纱被风吹落,脸颊上那片蜿蜒的疤痕露了出来,是石三挪了挪他宽阔的身形,不偏不倚,恰好替她挡住了周遭探询的目光。
想起有次雨后路滑,宣棋玩耍时被碎石绊了一跤,手掌擦破了好大一块。没过两天,门前屋后、路边檐下的碎石块,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万山雪心里清楚,是石三趁着晌午歇晌的空隙,一点一点捡拾干净的。
还有一回她上马车时不慎岔了气,石三不知怎的知晓了,默默摘了一把草药送来,说煮水喝能顺气。
……点点滴滴,润物无声,都刻在了心底。
她早已将这位沉默寡言的汉子,当成了这异乡别院里,如家人一般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如今,他竟不声不响地走了。
昨夜那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原来是诀别。
黎偃松的提醒约莫是对的,否则他不会走得这般唐突。她闭上眼,密信里的字句又浮上心头:“崔福与府衙人走动频繁,恐生事端。”
她心乱如麻。石三究竟有什么苦衷不能说?是不信她能护住他,还是不愿将她拖进这潭浑水?
“宣颐姐。”她放下茶盏起身,“今日茶园的诸事,要劳你多费心了。”
宣颐应了声,瞧着她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担忧。
“红璎,去备车,我要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儿?”宣颐急忙追问。
“秀州府衙。”万山雪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站起身,“去见一位我舅舅的故人。”
秀州晋陵相邻,府衙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一对石狮威严踞守两侧,透着凛然肃穆。
她要见的,是府衙刑名房的主事书办,宋昭宋师爷。
守门的衙役拿着她舅舅兰中正的名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文士匆匆走了出来。
他见到静立车旁的万山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壁引着她往里走,一壁感慨:“一晃三十几年了……当年我同你舅舅一道求学,常跑去你外祖家蹭饭。你母亲那时才十三四岁,总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读书练字。唉,可惜得很呐。”
万山雪心头又酸又暖。
母亲去得早,留在记忆里的影子早已模糊,隔了这许多年,在他乡从一个陌生长辈口中听到关于她的点滴,倍感暖心。
宋昭将她引到一间僻静的值房,亲自斟了茶。几句客套寒暄,句句都透着对故人后代的亲切照拂,万山雪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闲话过后,宋昭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侄女今日特地过来,定是有要事吧?但说无妨,只要伯伯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万山雪斟酌着开口:“宋伯伯,实不相瞒,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请伯伯指点。”
“茶园里近日走了一名短工,此人寡言少语,但做事极踏实本分,不知为何竟不告而别。短工来去自由,本无特别,只是……”
她望着宋昭渐渐凝重的眉眼,忐忑说道,“偶然听伙计影影绰绰说起,近日府衙刑名房在重查一桩旧案,而石三,与此案主犯名字稍微相似。他在我茶园帮工数月,勤恳忠厚,我不信他会是行凶作恶之徒。即便真牵涉其中,想来也必有隐情冤屈。我今日贸然来求伯伯,并非要您徇私,只盼倘若日后案情真涉及他,衙门问话时,能私下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或许其中另有曲折也未可知。”
值房里霎时静了下来。
宋昭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虚掩的窗子彻底关严,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这才回身,在万山雪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你从这儿出去之后,今日所言,尤其是你疑心他涉案这一节,绝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
万山雪心头一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伯伯,这是何故?”
宋昭长叹一声:“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伯伯也不瞒你。刑名房近日,确实在暗中重查一桩三年前的旧案,那是秀州乡下的灭门惨案。一家五口,无一幸免,现场惨不忍睹。凶手是那家主的弟弟,名叫右川,案发后便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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