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梦;
一定是噩梦;
一定是虚假的噩梦。
这里不是熟悉的国公府,不是碧空如洗的晴朗冬日,也不是云销雪霁后的天光大开;
而是漆黑一片的森森鬼蜮,是被骨肉至亲欺瞒了利用了数年的绝望囚笼!
裴宜和痛入骨髓。她很想如当年得知父母去世的时候大哭一场,可是这样的痛在她的骨头缝里渐渐化成了不断霹雳燃烧的火焰——
灼伤了她,却也让她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裴宜和真想一把火烧了她日夜为女儿抄经祷告的佛堂:
她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从未苛待他人,冬天施粥、夏日分冰,每日积德行善,就是想要求得老天庇佑。
可是,她的父亲血溅三尺、她的母亲被外祖逼迫悬梁、她的女儿没享受过公主的荣华却要替公主受罪!
而最后的、让她最日夜牵挂、为“无力阻拦”的长子迁怒的事情,
居然就是王须行自己提出来的!
他可真会算计啊,竟然硬生生地算计着妹妹的价值,剥削着母亲的同情!
这一刻的裴宜和突然发现,她对国公府积攒了数年、十数年、数十年的恨意,原来并没有被她自以为彻彻底底地压制住,而是如同上古的岩浆,在平静的地面下沸腾涌动,直到今日,终于有了喷薄而出的预警。
是“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了吗?(注)
不,不对!
被镜光搀扶回正院的裴宜和,就像是即将绽放出火星子的柴木,即将放出一把纯净的烈火,烧死那两个害了镜昭的狗男人!
正院的陈金珠和镜光一起将裴宜和扶在榻上。她本想招呼嬷嬷们倒上姜汤和热茶,还有准备好浴桶泡澡,就被裴宜和一手一个拉在了榻上。
“高嬷嬷,你们都出去吧。”裴宜和的嗓子沙哑,但眼睛却迸发着灼灼火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镜光。”她的眼睛定在了目光的脸庞,感激又坚定。
“母亲想听听,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事情?”
.
相隔一年,镜光再次和两位母亲说起了自己那堪比天书神话的梦境。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第一次说出“裴姑娘”的悲伤时,裴宜和还以为是镜光小儿家的梦魇;
如今,听到了“裴姑娘”、“曾姑娘”、“陈姑娘”、“杨姑娘”……还有最近的“何姑娘”、“庄姑娘”版本,裴宜和的悲伤和庆幸,以及死里逃生的担心后怕再也控制不住,在她的心里纠纠缠缠成了巧手工匠也解不开的毛线团。
再听到镜光从在宫中听到的皇后的一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猜测到了王须为的表里不一,裴宜和全然无法遏制颤抖的身体。
她踉跄着起身,想要走到镜光的面对面。
“镜光……好孩子,你救了望兰;你们母女,又救了我们裴家……”
裴宜和屈膝向下,竟是想要跪拜!
镜光哪里受得?
她仗着年轻反应快,比裴宜和还快一步跪在地上,从下往上托举住裴宜和合十的双手;原本坐在另一侧的陈金珠也忙着拉住了裴宜和的臂弯。
母女二人上下配合,硬是把裴宜和拉回了原来坐着的地方。
“母亲……”镜光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她将毛茸茸的脑袋放在裴宜和的膝上,来回磨蹭。
“母亲,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世上多少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甚至太宗和敬国公……许许多多善良的人被辜负的故事,令人痛恨叹息。只让人不住感叹希望,什么时候能有懂得感恩的双方互相扶持,将生活变得更美好,那便是比什么才子佳人、鸳鸯红妆的台下话本台上戏都要令人满足得多。”
镜光的脸颊蹭了蹭裴宜和抚摸她的手心:
“但何其有幸,在母亲和娘亲这里,您们相互帮助扶持,我和姐妹们友爱孝悌。我们互相付出,我们共同幸福;我们拥有着不同姓氏,却是比那些同宗同族还要同室操戈的人们更亲密的一家人。”
“何其有幸,我遇见了娘亲,遇见了母亲。”
裴宜和怔怔地盯着她膝盖上的镜光,那个从出生时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那个小时候成夜哭闹、必要裴宜和哄着的比镜昭闹腾许多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当镜光说她有想要成亲的对象时,裴宜和说着“孩子长大了”,倒也没什么更加确切的概念:
——在徐朝,急着把女儿泼出去的父母在孩子十一二岁就开始张罗订婚了、“正常”人家在女儿十五六岁提出相看;能拖到孩子十八九岁的少之又少、像公主们还有庄婵娟那样在父母宠溺下拖到二十几岁的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镜光十七岁了,等到成亲就才不过十八岁,在十五六岁就出阁的裴宜和看来,也是常事;
裴宜和之前还帮着镜光整理未来的嫁妆,但直到今天,她才忽然意识到:
眼前的孩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乳母日夜照顾的脆弱生命,也不是未来伸张正义大闹楚家的孩童了。
在漫长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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