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俅再怎么令人恶心,当年也是好好读过书的。当年他读书的时候,最厌烦的就是夫子父亲的随地大小考。
也许这就是“祖宗传承”吧,当年不喜欢上游香火考试的男孩,如今也对下游香火的学业关心备至、情到深处,考得乐此不疲。
镜光和裴宜和就在角落里,从蹲身慢慢变成了安静的盘膝而坐,等待王俅时而严厉呵斥、时而短促赞许的考试结束。
日光一点点西斜下去,午时圆圆滚滚的太阳似乎也在王俅这漫长的考校中失去了气力,逐渐在窗户的阻拦下变成了扁扁斜斜的一条条,在王俅手中的圣人之道上留下显眼的高光。
看着次子的功课也差不多了,王俅“啪嗒”一下,合上了孔孟之言上的道道金光。
“倒不算是酒囊饭袋。”
“听你的夫子说过,这半年你也算是悬梁刻骨,如此明年的春闱倒也有一战之力。为了你的学业,父亲即使再忙也时时督促,须行啊,你一定不要让父亲、让王家的列祖列宗失望啊!”
王俅让次子站到他的身边,拍了拍少男纤细但能握笔科举的手臂,满是希冀与期待。
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都说兄弟齐心才能家族兴旺,家里的男儿,一定要好好教育,才能为祖宗争光。无论是你还是你兄长,我都是寄予厚望啊。如今见到你即将成才,有望明年成为天子门生,为父的心,真是熨帖啊!”
“只是可惜,如今我王俅这一脉,也只有你们兄弟两个支撑门庭,到底是单薄了些。”
“若是你们再多几个兄弟,届时须为继承爵位简在帝心,其他弟弟们科举入朝、榜上有名,那更是为父的幸事啊!”
还想有孩子被你祸祸吗?想得真美!
裴宜和坐在不算冰凉的地上,对王俅悄悄翻了个不符合礼仪的大白眼。
当年王俅就想多生几个孩子,在她劫后余生过后,王俅就不愿亲近裴宜和与陈金珠了。
他一边急着开枝散叶,一边又人模狗样地维持“不重女色、敬爱发妻、敬重裴氏女”的形象,私下养了不少通房丫鬟。
见这些姑娘们数年无所出,王俅便张罗着要打发走。最后还是裴宜和与陈金珠看着女人们可怜,额外给了不少银钱,还让其中几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们去裴家的别庄安静生活了。
“做尽了缺德事,还想要孩子?真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裴宜和无数次和陈金珠痛骂。
这一会儿,被裴宜和无数次鄙夷痛恨的王俅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遗憾,只不过被言笑晏晏的长子王须为接住了话茬:
“父亲说的是,家和万事兴。待儿子明年春天成亲,定会好好为王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让父亲尽享天伦之乐。”
“好啊,好!”王俅高兴地痛饮一盏温茶。
书房里没有小厮下人,王须行很有眼色,为王俅添上了新的茶水。王俅满意地又牛饮几口,顺手把古朴大气的茶杯磕在桌上,嘴里不忘细细叮嘱长子:
“延续香火的事情自然是重要。看看庄家,人丁兴旺,那才是真正的富贵盛景啊!不似当年的裴家,主支旁支加起来也就那些主子们,要我说,也是时也命也!”
说就说,怎么还拉踩呢?
镜光皱眉,担忧地向裴宜和的方向转过脑袋,只看见裴宜和对她轻轻摇头,暗示自己不会生气。
再困难绝望的时刻都过去了,就现在王俅这些话,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早已结痂的伤疤上再来上一道伤口,也不是不能忍。
一头钻进富贵眼的王俅丝毫不在意裴家的人丁是为何稀少的——正如当年太宗也不想回忆裴家一门在战场上的马革裹尸。
将士沙场魂无返,君王天京乐冲天。
王俅言辞切切,一点一点为好大儿提点:
“但你要记好,无论以后找多少女人,庄家姑娘都要安抚好。她身后的贞国公府倒是简在帝心。今年又引得陛下龙颜大悦,说要新年亲自赐福呢。这样的岳家,你可是万万不能得罪。”
“记住,外面的女人,说弃就弃了,没什么可惜的。至少,若是庄家不倒,你就不能拂了庄姑娘的心意。”
“——但话说回来,外面的女人留下的孩子,可是极为重要的。咱们王家,需要子嗣传承。”
王须为在一旁连连称是,向父亲郑重保证,他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就算是演戏,也会在庄家面前做足了好女婿的姿态。
庄婵娟是他早就挑好的、对自己有情谊的纽带,他真正想投入的,还是当今贞国公、他的未来岳丈庄泊的怀抱啊!
镜光对这一串非人之语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关于莳雨的“火葬场”,王须为这个伪君子什么黑心烂肺的事情做不出来?
倒是裴宜和微微蹙眉。
她一直以为长子和婵娟两情相悦、情意绵绵,当初就算自己不同意,王须为也跪在母亲面前,求求她理解“相思不得”的孩子。
这些年,早过加冠的长子在外游学,没有带回来一位红颜知己。所以裴宜和就算怨恨庄家,也舍不得让泣涕涟涟的长子孤单神伤。
但眼下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
裴宜和的眉间越皱越深。
怎么王俅口中的长子求娶婵娟,倒像是不折不扣的算计?
亲生骨肉过往岁月里用眼泪和乞求罩在裴宜和面前的绚烂遮掩布,逐渐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透明到裴宜和无比清晰地看清王家的当家人和继承人清晰的面容。
有点熟悉,更加陌生;
八分算计,十分狰狞。
这样的王须为,是她记忆中的“有情有义只不过懦弱有余”的长子吗?
他到底,对自己隐瞒了多少秘密?
如果他真的做下了自己无法饶恕的事情……那又会是什么呢?
裴宜和抖如筛糠,冷汗细细密密。
疑惑像潮水、像暴风,瞬间席卷了裴宜和,将她这个自认为也算是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小小人影,湿透又风干。
外面的阳光无法为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她就在那风暴的中心,孤独徘徊,往复循环,任由预感中风浪冲袭而来。
“母亲……”
狂风巨浪之中,裴宜和似乎听到了一句轻轻的耳语。
温热的气息带着秋日干爽甜美的桂花香气,冲散了裴宜和身上那股夹杂着疑惑、不安和恐惧的潮气通通吹散。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片片秋桂芳香之上,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诗情碧霄。(注)
裴宜和无言,只是攥紧了一边担忧的镜光的手。
她撑得住。
.
王俅和王须为两个指点江山,一股爹味;
一边的须行也没有让他们的话头落地,见缝插针附和父兄的说辞,还时不时在王俅的前左右添茶倒水、“虚心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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