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亥时过半,外面值守的小太监们有的都在偷偷打盹儿了。被皇后拒绝的永圣帝也终于扛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准备歇下。
谁知此时,他听到了前殿的喧闹,还有众人“皇后娘娘”的问好声。
镜光作为皇后的权势已经远超上一届的楚月云和上上届的明敬皇后了。只要镜光想,那宫中的门禁自然不是问题。
意识到镜光前来的永圣帝眼睛一亮:亲亲娘子是不是来找我了?
“镜光——”
他迅速整理好并无褶皱的龙袍,一个跨步准备去迎接镜光。
然后,他看见了镜光满是怒火的眼睛。
“你们在外面守着,本宫和皇上有要事相商议。”镜光向左右道。
她的眼睛扫过了犹犹豫豫看向自家主子的丰茂:
“除了皇上,所有人。”
.
乾清宫寝殿无论什么样的夜晚都明如白昼,但永圣帝的眼前却出现一片恍惚。他只觉得,镜光的眼睛,比所有的光亮还要明亮,甚至亮到刺眼。
他的喉结不安地上下动了动,轻声安抚:
“是有谁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还是今日岳母进宫,家里有什么难处?”
镜光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永圣帝年轻的面庞:
谁做得不好呢?
我家里一直想要得知的事情你难道不知情吗?
可是就在光芒四射的乾清宫内,镜光即使再仔细凝视,也没有发觉面前人的一丝错漏。
他的脸上,只有对自己最真切的关心。
人的心思怎么能如此复杂呢?
一股酸意涌上鼻尖喉头,连带着镜光心中酸酸涩涩的。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你是在为我考虑吗?
还是在欺瞒我呢?
——还是自以为“为我考虑”地欺瞒于我!?
在永圣帝的关怀之中,镜光开口:“多谢陛下关心,我的确是为了母亲的事情发愁,一段日子都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她向前靠近了永圣帝一步:
“不知,我与陛下提过的,当年陷害裴家的另一黑手,陛下可有眉目了?”
早就有了许多眉目的永圣帝下意识想要向后退,但又迅速意识到不能在镜光面前露怯。
他稳住了身形,也维持住了没有破绽的表情:
“镜光不要担心,也和岳母说放宽心思,我一定会尽快查出来是谁如此穷凶极恶,并为外祖父报仇的。”
“是吗?”
镜光立刻反问,不给永圣帝一秒钟反应的时间。
“我听说,贞国公庄家,当初也是积极弹劾外祖父的一员呢。”
镜光的脚步再次靠近永圣帝:“甚至我外祖母的死亡,也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母家是真凶,而被家人逼迫至死的呢。”
永圣帝的后背开始虚虚冒汗。
他没想到镜光居然会发现他费力掩盖的真相,也羞于面对失望愤怒的镜光。
而眼神明亮的镜光,接连问出的话语,也足够犀利:
“陛下,当初敬国公失势,母亲差点被父亲逼死。还是因为娘亲的救助,母亲才能活命。你说说,我的父亲作为丈夫,是不是薄情寡义、寡廉鲜耻?是不是愧对母亲呢?”
“母亲对我们姐妹几个的期许,便是安稳一生,受到爱人呵护。只不过可能我们母女命数都不算好吧:”
“大姐姐当年被先帝嫁给突厥,如今才艰难回家休养;”
“而我,纵使寻到了有情郎君,万幸成为了皇后,却也要受到枕边人的蒙蔽,这可真是令人心寒啊!”
镜光句句如刀,逼得永圣帝越来越退后。
“明明……”她抬起眼皮,目光直射向比她高大却在颤抖的他的眼睛。
“明明成婚之前、大婚当天,我的夫君对我立誓,绝无隐瞒。可是不过一个月,我的夫君,为什么要隐瞒我一直想要查清楚的事情呢?”
“不……镜光。”
永圣帝退无可退,一下子被慌乱的步绊倒,跌坐在后面的龙床之上。
殿内无数的烛光映照在龙床的金黄被褥,直把永圣帝的眼睛射得刺痛。
“镜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你的。”
到底是脸皮不够厚,良知也没有完全泯灭。他的眼泪随之落下,白皙的大手也从衣袖中颤颤巍巍伸出,想要试探拉住镜光的袖角。
却在听到镜光下面放出的大雷时,僵在半空。
“好,你不是想要故意欺瞒的。”
镜光努力维持住了声音的平静,不让自己的怒气任意泄出。
“你不是故意欺瞒我——只是又羞又愧,不知如何面对。而羞愧的对象也不单单是我、不单单是母亲和被你父亲坑害的大姐姐……”
“而是千万供养皇室的平民百姓、无数曾为了国朝浴血奋战的将士!”
“——因为,你在知道了父祖真正龌龊的面孔后,根本没有勇气将他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根本不敢对着天地揭露他们的罪恶、根本不敢动摇那些你没有办法安抚的岌岌人心!”
“你根本就不敢对任何一个人说出,不仅你的祖父残害忠良、重用小人、动摇国本、致使军心涣散;而且你的父皇,被你用微弱的良心定下谥号的承德帝、也就是怀帝老爷……”
“他学着他的亲爹,为了不让武将威胁到他的皇位,甚至愿意割地求和、委身仇敌,借着贞国公这个‘肱股之臣’,将徐朝的土地割让给仇敌,然后换得一夕之安寝。”
“西北年年南退的边境线,少不了他这个君王和敌人的勾连!”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家子,根本不配坐在龙椅上享受万民朝拜!”
轰隆隆!
明明外面繁星灿烂,可是永圣帝却听到了自己心中的电闪雷鸣。
他脸色惨白、满是虚汗、眼睛大睁、嘴唇翕动。
原本想要拉着镜光的手,也不敢前进,而是在半空中悉悉索索地颤抖。
“你……你知道了?”
半晌,他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即使镜光不再发声,他也知道,镜光笃定了他的懦弱,还有皇室犯下的通敌卖国大罪。
反正好在,镜光也没冤枉任何人。
几息之间,永圣帝的肩膀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都力松劲泄。
他本来伸出的手臂也黯然垂下,带着毫无精气神的龙袍上的小龙,一起向地面躬身忏悔。
“我……”他声音哽咽。
“我真是太害怕太愧疚了。父皇……怀帝之前没有和我吐露过一分一毫,直到看见他珍藏锁上的密信,我才知道,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
“我不想再像他一样,用徐朝的国土掩盖自己的虚伪无能,又在西北和西南之间左右为难。舅舅已经抓到了西南的叛党,我就想着,再拖一拖,拖到我至少能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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