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酉时,开封府朱门前人马集聚,马匹沉闷的吐气声搅动暮色,空气中充斥着干土与汗腥气,更显寂寥。
“我们去找三条。”
俞洋北说完这短短一句话,随即策马领着队伍出发。扬土一路飞散,久久未能平息。
林栖吾望着人马消失在尘土中,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一股阴冷的恐惧的风从街头席卷而来,她屏住呼吸,身体阵阵发颤。
沙石迷眼,异物感催发眼泪,顺着这开口,她发现泪匣子关不上了。
“是不是我害了三条?”她死死捂着脸,变了调的声音漏出指缝,“是我害了三条,阿陌……他一定是遇害了,都是我……”
“好了阿吾。”
手腕处覆上一只手,要扯开她盖在脸上的,故作遮掩的面具。
“还未寻到三条,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陆敛陌渐渐加重力道,待她再也忍受不了的那一瞬,她窦然抱住对方,将自己的脸埋住了。
“一定没事的。”陆敛陌紧紧抱着她,“可别让三条看见你这样,他要笑你了。”
闻言,无语凝噎。
不知何时逐渐睁开模糊的双眼,明明只过了片刻,天色却恍然大变,暗得不似同一天。她恍惚觉得,这短短片刻竟久到能让她接受三条已不在人世,连记忆也全模糊。
“阿吾。”
陆敛陌也会一样变得模糊吗?
“哭完了,就要把眼泪好好擦干。”
帕子轻柔地碰触着她的脸,从眼睛,到下巴,一寸寸若有似无的力度,莫名地牵引出一种患得患失之感。
“然后,我们要去找三条。”
“哈哈。”陆敛陌浅浅笑了两声,虚无缥缈,“睁眼了阿吾,我们要去找三条了。”
话音落,脸上一块温暖不再离开,失去与残忍,好似有了替代。
再睁眼,天还是暗的,衬得眼下那角浅色帕子亮得出奇。
“这块帕子你哪来的?”
脸上仍温暖。“是你给我的。”他低声说,“有一晚你在屋顶吃烤红薯,还记得吗?”
我还记得吗?迷糊点头。林栖吾觉得那夜好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们,去找三条吧。”她抹脸。
凝夜化紫,万物因先前的哭泣总是有一瞬会变得迷糊,那一瞬,螺青的树、苍黄的土,融到一起,将行人也揉了进去,她总是会感到害怕。
衙役频频擦身,皆是面色凝重,她也不敢问他们找到三条没,她知道她会听见“没有”。
找了快两个时辰,将近二更天,整个京城都快要踏遍,可三条愣是如销声匿迹般无影无踪。
对于她,他们要的是活捉。
那三条呢,他们抓三条做什么?如果是利用与审问,至少不会太早被杀。
这算是好话吗,她已经能够想象三条听到这话时骂骂咧咧的样子。
可越念着,越是愧疚。
直至三更夜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就连回到林府,她也梦想着凶手可以带来一些威胁,胁迫,或是挟制,哪怕以人换人,也是好的。
这样荒谬地期待了一夜,终究不如愿,她已不知该悲还是喜。
日头悬悬,翌日,九月初四。
马车轮子刚刚动起来,林栖吾便歪头靠上陆敛陌肩膀。困了,她能困吗?
此刻对方微微侧身,使她靠得更舒服些,“我们一定能找回三条的,一定。”
她随着马车晃动点了两下头,深深闭上眼。
待睡得格外沉稳之时,可怜的,她知自己该醒了。
林栖吾随在陆敛陌之后下马车,掀帘,将手放上他手掌那刻,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筋突突跳了两下。抬眼,陆敛陌目不转睛,从手至身体,好似全都僵住了。
她想今日的心跳,大概是从此刻开始吵闹的。
一头钻出马车,崴了脚钻心的疼,她一瘸一拐,屏着气走到半路,竟走不动了。
“这是什么?我问这是什么!”
北哥吞咽着口水,不去看她,只瞥了眼陆敛陌。
“尸体。”
尸体?
望着那白架托白布,不是尸体又是什么呢?
她自嘲地压下身体的颤抖,故作轻松,低声问:“谁的尸体?”
俞洋北骤然收回眼神,整个人似被压住,周身冷津津的。他决意撇开头,挥手,一群人若飞舞的纸钱,缓缓飘进开封府朱门。
头脑空白四肢发僵,她魔怔地迈出半步,只见余光中直直走过一个人影。
林栖吾下意识回身躲着来人,眼前陆敛陌走近,一步步都似刀刮着她眼球。
昨夜一见,徐仵作可能认不出她,但若是认出了陆敛陌怎么办?她也会被认出来的。
可她这般心虚,反而惹人起疑。
她浑身发冷,额间更冷,自以为悠然地转头,开封府门前哪还有人影。
忽而手臂传来抓握的触感,她逃也似地甩开了。
“阿吾?”
是陆敛陌……是陆敛陌。
林栖吾抬头窥了他一眼,惶惶垂下头去,愈发觉得喉间干渴,难以暴露在日光下。
陆敛陌身形僵硬地握了握她的手,扶住她小臂。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正被人架着走。
离验尸房越来越近,她深深呼吸,假若进门就开始忏悔,又能挽回什么?这时候的真诚,换取原谅只是奢望。
她吐气开口:“阿陌,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查出三条是被谁害的?”
“你在问我嘛。”
回头,陆敛陌眸底映着她的脸。
林栖吾微微扬起些唇角,很快放下了,她撤回手,扶住身边人的小臂。
“谢谢你阿陌,谢谢你。”
他轻轻转过头,避开她眼神,“阿吾,你是笨蛋么。太慢了,你该多睡些觉的。”
掀开验尸房门帘,熟悉的场景如往常溢开冷气,只是那个熟悉的人影……变大了一圈。
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林栖吾朝着俞洋北走去,对方似注意到门口动静,不停点地的脚悄然停下。
她站到俞洋北身后,压低声音道:“北哥?”
片刻后,对方回过头细细瞧了她一眼,朝门口方向偏了下头。
二人会意,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那口水井旁边,三人站定,低头,幽清的水中浮出倒影,将每个人的脸色映得清晰。
“林小娘子,恕我先前没有回答你,你那时脸都快白完了,我不想刺激你。”
“至于三条,他的尸体是在浚仪桥往下一里的河中发现的,大清早接到这报案,我……我也是吓了一跳。”
“河边那个人背朝上,穿着三条衣服,都泡白了,肉全是软的,一点都不像他。”俞洋北伸出两只手比着,不可置信地摇头,“捞上来,翻身一瞧,眼,眼珠子都没了,但是……有点像三条了。”
“怎么会呢。”林栖吾闭上眼,觉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晃动,“有点像就不是,不是三条。”
她一遍遍喃着,蹲身靠到井边。
“问问徐仵作就知道了。”身边响起北哥细微的脚步声,“回去看看。”他听着快喘不上气。
这般回到了验尸房,三人皆是将信将疑,谁都不认那具泡水尸体是三条。
她以为徐仵作会是那个最不相信的人。
“就是三条。”
灰白的身影扯开面罩,望了几人一眼,又说了一遍。
“……他就是三条。”
不敢相信,林栖吾还是不敢相信。
“外表都泡成这样,也能验出来是谁吗?”
徐仵作面色凝重,转动着僵硬的关节缓缓坐上椅子,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别人。”
“我此生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阿娘怀他时,肚子就不大,我们都以为是女孩。我想,如果真是个女孩,生到我家就太不幸了。”他一顿,“还好。还好是个男孩。”
他脱下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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