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礼趴到地上,伸长脖子往沙发底下张望,手电筒晃了好几圈,愣是连粒灰尘都没寻到,何闻珉踢了他屁股一脚,“我都说了没看到那个戒指,你还偏不信。”
艾礼有些失落地坐回沙发,何闻珉去厨房转了一圈,端出来盘水果,“那戒指到底谁送你的啊,你女朋友?”
黄澄澄的菠萝填满瓷白,艾礼盯着那个碟子,摇了摇头。
何闻珉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你明儿白天有时间不?”
艾礼叉了块菠萝送进嘴里,“有事说事。”
何闻珉哎了声,“其实也没啥,就我一关系不错的朋友,在杂志社工作,想要找杜老师做个人物专访。”
“杂志?”艾礼挺鄙夷,“现在谁还看那种东西啊?”
何闻珉无奈地笑了,“按理说纸媒现在是不怎么时兴了,但它这个杂志不太一样,核心关注时装美妆还有明星……《Balen风尚》,你肯定知道吧?”
别的杂志不说,这个艾礼还真知道,《Balen风尚》,深耕时尚纸媒多年的女性主流顶刊几乎和时尚芭莎齐名,由风尚传媒集团旗下公司创办。
自创刊伊始其内容便不局限于时装美妆,另外关注国内女性发展及都市青年成长,衔接高奢品牌和新生代艺人,无论商业价值还是国民影响力都非常在线,几乎年年斩获和时尚媒体相关的各种大奖。
“但这种算娱乐性质的媒体吧,”艾礼说,“怎么会想着采访一作曲家?”
“倒也不是给杜老师做的专访,”何闻珉说,“它这作为商业主流顶刊,每一期的登封人物都会挑选当今国内比较有关注度的新生代艺人,这样才能把销量带动起来,经久不衰嘛。”
艾礼哦了声,“那这期的登封人物和杜海兰有关系?”
何闻珉说,有点关系,但也不算特别多。
艾礼笑了声,把叉子一扔,“你别告诉我这期《Balen风尚》的登封人物姓孟。”
何闻珉也笑了,“你猜得真准。”
艾礼对着那盘菠萝出神半天,面部扭曲地问出一句,“这俩人什么关系,师生?”
“你是他粉丝竟然不知道?”何闻珉直勾勾地瞪着艾礼,“老杜可是孟尧支大学时的钢琴演奏老师,你是私下开小灶的精英预科,那孟尧支就是名副其实的入室弟子了!”
艾礼没说话,何闻珉接着道,“你也别多想,那作为推动艺人成长的启蒙导师出现在专栏里也正常,符合当代青年不被定义勇敢成长的核心调性,听着就挺正能量不是。”
艾礼冷笑一声,手中的盘子差点砸地上,“确定是推动艺人成长,不是阻碍艺人成长?”
何闻珉说,“那咱就管不着了,反正这玩意儿说白了也就是做做样子,哪怕私下关系再不好,总不可能在杂志上登出来枭首示众吧。”
艾礼把那盘菠萝抱回怀里,靠进沙发吃起来,“那找我干什么,你先别说话,我猜猜,杜海兰因为不想承认自己教过孟尧支这个投奔市场潮流背弃传统音乐的学生,所以拒绝采访,一来二去,你那朋友就想找你这个人脉网帮忙牵线搭桥。”
何闻珉呲出一排牙,“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艾礼把剩下的几块全部叉进嘴里,空盘丢给何闻珉,“再给我切一盘去。”
“你还没答应我呢。”何闻珉接过来。
艾礼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模糊不清地咀嚼道,“别讨价还价,求人办事你就这态度?”
厨房里再次传来切菠萝的咔咔声,艾礼换了几个台,停留在一档挂名《幕后厨神》的美食类综艺前,节目除了每期受邀的不同明星大咖出场,还有两位常驻主厨,其中一位是个法国人,中文说得非常熟练,中餐做得毫不逊色另一位本地大厨。
艾礼特别投入地看着电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面前多了一盘菠萝,何闻珉坐到他旁边,挺有意思地问,“怎么看这么专注,里面有你喜欢的明星?”
“没有喜欢的明星,但有我喜欢的大厨,”艾礼笑嘻嘻地指了下电视机里的法国人,“这个叫珀尔的厨师以前是巴黎当地一挺有名气的酒吧老板,我经常去他那儿喝酒,但前年突然不干了,没想到是来中国发展了。”
何闻珉端详片刻道,“我知道他,就小年上次带咱俩去的那家餐厅,‘Rowling LuoAi’就是他开的,听说他以前还是文坛作者,挺有才华一人。”
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化作催眠曲,半小时过去,艾礼抱着没吃完的菠萝,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戒指戒指,何闻珉拿过遥控器关掉节目,直接把这人扛回了卧室。
翌日清晨艾礼起床,桌上摊开一片丰盛的饭菜,晶莹剔透的虾饺冒着腾腾热气,生煎包整齐地排在餐盘上,就连鸡蛋也剥好了壳,艾礼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吃。
何闻珉坐到他对面,谄着笑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艾礼喝了口粥,“你就这么确信我去找杜海兰他就能同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以前的那点儿事,我看你也是走投无路了,临门一脚什么球都踢。”
“那你昨晚不也是没明着拒绝我嘛,这意思不就是你和杜老师的关系要比以前稍微好一点?”
何闻珉又给艾礼倒了杯咖啡,“而且我觉得,杜老师对你和其他学生挺不一样的。”
艾礼挺乐呵,“哦,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何闻珉没接话。
艾礼冷笑一声,把咖啡砰一下砸到桌子上,“这玩意儿你还是去找别人帮你吧,我是不可能去的,再说了,我凭什么帮那个姓孟的雪中送炭,大不了就不采访呗,难道说你也很赞同他是个正能量的艺人?”
何闻珉一本正经道,“那怎么能算帮孟尧支呢,刊物上登的是杜海兰的名又不是他的名,不能在专业领域打出名号,就在其他地方使把劲儿呗。”
“我发现你这人挺怪,之前一直嚷嚷着说要找孟尧支本人要签名,我还以为你是他粉丝,现在一提他火气又这么大,什么时候粉转黑了?”
餐盘上的培根冒出焦黄的油珠,艾礼沉默地吃着,叉子刮得吱嘎响,何闻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从家门出来到上车,艾礼始终大爷似的摇着步子,何闻珉递给他询问的眼神,这人也光明正大地装瞎,车子驶过数条大街,单调的矮树被绿化带里的粉黛云霞替代,错落矗立的高楼重回视野,艾礼一言不发。
何闻珉有些坐不住了,“那什么,你到底想好没啊?”
艾礼说,“我想好了。”
何闻珉一顿,挺惊讶,“真的?”
艾礼嗯了声,“想好去哪了,金陵北路1210号,谢谢。”
何闻珉横冲直撞八条马路,连着别了十几辆车,从自己往上的祖宗十八代都被路上的其他司机骂了个遍后,终于把艾礼平安送到了小区的大门口,有惊无险。
艾礼刚在路边站稳,何闻珉便连人带车一起飞出去了,导弹似的,尾灯不到一秒就消失在天际线。
斑驳陆离的光影洒上红砖墙,路两侧的树纹丝不动,蔚蓝的天空中不飘一片云,太阳直挺挺地挂在头顶,像是用荧光笔涂抹出来的一个圆圈。
弄堂间杳无人声,连风吹拂叶子的沙沙声都没有,静得出奇。
艾礼沿路在小区里转了几圈,方向是对的,周围建筑也是对的,可怎么走怎么绕,始终找不到董明台住的那栋老里弄。
说来也怪,198号和200号都在,唯独中间挂着199的那户凭空消失了。
比纸还要白的空调外机密密麻麻地站在墙上,晾晒在外的床单和衣物一动不动,僵硬如铁片裁剪出对应的形状后直接插进杆子,所有住户门无一例外紧闭着,原先穿行于里弄之间的老人,小孩,全都不见了踪影。
头顶的太阳大得出奇,血红的一个实心圆,比艾礼脚边的井盖还要大上几十倍,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再扩大,逐渐占据半面蓝到发邪的天空。
艾礼盯着巨大无比的血红色圆日,不自觉退了几步,那个东西还在不断逼近它。
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太阳了,好像只是一个有颜色的实心圆。
艾礼莫名有些害怕,张望四周,静谧无声。
一个活物也没见到。
再一转头,旁边挂着199的门牌又出现了。
太阳的光扩散得实在太剧烈了,很快整片天空都被它染成了血红,艾礼跑到门前,使劲拽了两下把手,没拽开,又用力推了一把,依旧纹丝不动。
血红从天尽头的楼房上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过来,眼看就要快将他也包裹进去,艾礼急了,侧身撞向那个铁门。
背后霎时传来一道沉重的叹气,接着是一声。
“砰!”
铁门应声撞开,艾礼没站稳,一下摔到院子里,几声鸟叫回归耳畔,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微风吹动杆子上挂着的衣服和床单,弄堂深处飘出一股浓郁的馄饨味,偶有几个上了些年纪的爷叔阿婆路过门口,向趴在地上的人投去怪异的目光。
“小阿弟,侬哪能啦?呒没事体伐?”
圆日早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的大小挂回高空,艾礼镇静片刻,爬起来露出一个笑脸,“呒没事体个呀阿婆。”
街道再次空无一人,艾礼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掏出钥匙走进门内。
家里悄无声息,自己的鸟笼放在了一楼阳台,旁边趴着的两只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只鹦鹉,如果没有铁栏阻挡,恐怕其中的活物早已化作几根羽毛和一滩模糊的血迹。
艾礼抱起黛娜,在家里乱转起来,一楼不见人影,爬上二楼,还是未听得丝毫动静,就这样磨磨蹭蹭走到顶楼,依然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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