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闻珉正盯着艾礼出神,从他的身后又挤出来一人。
“不好意思让一下,让开让开!”
何闻珉还没反应过来,艾礼已经被人提溜鸡仔似的扯离座席。
月亮引力拉动潮水,自转离心力牵动人群主动退落出一条宽敞的路,乔斌之拽着艾礼走到台前,笑着跟那主持说,“我想跟这位小朋友一起唱,没有问题吧?”
没等主持答话,乔斌之已经把艾礼扯到了台前,艾礼半天没回过神来,目光还在天地间飘忽不定地徘徊和寻觅,那颗星星依然在,仿佛一颗点缀于黑绸缎中经过淬炼的银钻,比其他星星亮得更加深邃漫长。
“送别,这首总会唱吧?”
艾礼一愣,盯着乔斌之,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音乐伴奏顺着舞台流淌下来,又沿着观众席的台阶攀爬上去,一直飘到和那颗星齐高的月牙尖上,月牙弯如滑梯,乐声没站稳,又意外摔进临港口的那片海,只听。
“扑通!”一声。
乔斌之捡起掉在地上的麦克风,冲那主持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紧张,换个人。”
弦乐缓慢的前奏还在继续,乔斌之跑到台下的观众席,把手里的麦克风递出去,“那什么,帮忙传下话筒,给后排那个穿黑衬衫儿的,最后一排哈。”
主持和乔斌之下去后,舞台中央就剩一人站在上面,艾礼无措地望向穿梭于台下的那个话筒,无数双手接过它,短暂停留后,又立刻调转方向转给下一个人,这么多双手竟没有一只敢长久地握住它,只因它能放大一切声音,完美的,抑或不完美的。
那抹银在人群中失去了踪迹,艾礼迷惘地来回张望。
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艾礼绕着观众席搜寻了很久,终于在一道沉缓的男声卡进主歌时找到了那个迷路的话筒。
艾礼忘记了进拍,忘记了跟唱,自始至终没挪一下视线,就这样目光发直地盯着董明台。
不是因为这个人的声线有多朗如珠玉,也不是因为他的歌声多么惊起梁尘。
和男人风度翩翩的形象大相径庭。
唱得实在太难听了……
非常对得起难听二字,分明音色是那样醇厚且富有磁性,胸腔共鸣出声音是那样低频而饱含温度,音准却烂得出奇,短短一句歌词,竟然连一个在调上的都没有。
天上的行云受阻而停,地上的行人鸦雀无声。
艾礼举着话筒,直勾勾瞪着董明台,几次想跟进去一起唱,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怪就怪在这人还跟不知道自己跑调似的,唱得特别投入,男人的上半身略微前倾,肩部舒展,腰腹挺直却不僵硬,如果把耳朵捂上,光用肉眼观察他的姿态,甚至可以凭借完美的外形自动脑补出天籁之音,白到透明的光洒向大地,绕着他的轮廓在表面镀上一层银辉,空灵的口琴伴奏绕其身侧。
手中的话筒被月浸润,不完美的歌声被耳朵过滤。
几句平淡无味的歌词后,艾礼竟真的看入了迷。
织体在湖面荡漾出层层涟漪,艾礼把话筒举到唇边,自然地跟了进去。
两道和声一道飘浮在伴奏间波澜起伏,一道紧贴着对方的声线静若止水,旋律互相缠绕,结合出的复调竟意料之外地饱满,哪怕它们融为一体时并没有那么动听,这个青年的音色干净又透亮。
台下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真切的眼神,看他放松下来的表情,那双眼睛挤满了夜空的繁星,碎银翻搅湖水,汹涌的波浪似能将人连骨带肉全部吞噬,艾礼唱得入迷,另一道男声在某个节点退出出去了也浑然不知,依旧稳稳握着话筒,站在无数人的面前,站在舞台正中央的位置。
伴奏渐渐收尾,那个话筒最终回到了主持手里,艾礼从舞台下来,又逆着人群而上,有了个跑调严重的先例开场,往台上窜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艾礼坐回何闻珉旁边,头顶的星星还在亮。
不知看了多久,艾礼突然站起来,抱着马卡龙挤到最后一排,在密匝的人堆里望来望去。
“礼子,这儿。”
艾礼走过来,乔斌之突然道,“你们的位置在哪儿?让我认识一下那俩小朋友。”
乔斌之离开后,艾礼坐到董明台身侧,小心地撕开包装纸,色彩鲜艳的马卡龙整齐罗列在盒子里,一块胭粉被艾礼拣了出来,糖霜入口没有过分甜腻,沁润的玫瑰香占据主导,恰到好处地从唇齿间溢出来,相比那次女人送自己的,甜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透过人群的缝隙,仔细调整角度才能看到前几排那三人的身影,乔斌之跟何闻珉拉拉扯扯,看着像是要拽着他去舞台上献唱一首,白芷年直接给了何闻珉一个痛快,用力把他推去台阶的过道。
艾礼靠到董明台肩上,指甲轻轻擦蹭盒子,刮出声来,“呲啦。”
董明台没说话,也没转头看他。
“呲啦。”
“呲啦呲啦。”
“砰!”
一声巨响震醒夜空,黑暗中炸开满天璀璨,浓艳的光影构出烟花的形状,每束花都挨得很近,那些鎏金的,火红的光点,爆炸后就变成一道道弯曲的弧从空中掉下来,坠进湖里湮灭,湮灭后,又有新的在高空重新燃烧,港口的海风吹动下坠的花火,水中倒影亦为之震颤,就连最深处的海水都被搅动得凌乱不堪。
视野被光晕填满,湖一会儿变成金黄,一会儿又变成紫红,人群的欢呼就在耳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也在随烟花的颜色变幻,唯独鼻子上的驼峰,眉骨下深邃的眼睛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艾礼就这样望着董明台。
“砰!”
烟花震掉了手中的盒子,马卡龙掉得满地都是,有的滚到了很远的地方,有的就落在脚边,艾礼还在看他,“我的马卡龙掉了。”
董明台说,“一会儿再捡。”
艾礼看向地面,“可是它们会自己跑掉。”
董明台说,不会。
又一束烟花在头顶炸开,既响又亮,把四周的楼宇,广袤的湖,辽阔的海还有数张人脸全部照得清晰可辨,艾礼继续问,“要是跑掉了怎么办?”
董明台说,那就捡回来。
艾礼点了点头,“然后关进小盒子里。”
董明台转过头,看着他。
“关进小盒子里,再用一层布盖起来,放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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