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织体I:悲怆奏鸣曲(上) 女在沈窗

42.镜花水月(9)

小说:

织体I:悲怆奏鸣曲(上)

作者:

女在沈窗

分类:

现代言情

董明台出包间的空隙,彭盛川突然问,你现在住哪。

艾礼难得理直气壮,“我妈让我住在董叔叔家。”

彭盛川嗯了声,没再说话。

惊心动魄一顿饭,几人顺着内楼梯从门庭出来,成片绿叶在黑夜里肆意张扬起来,艾礼跟在董明台后面,甩着两条大长腿就要跑。

彭盛川一下拽住这小子,“跟你董叔叔打个招呼,说你要回自己家了。”

艾礼控制住面部表情,配合地挥手,“董叔叔拜拜。”

董明台点了点头,说,拜拜。

拐出两条街,一辆纯黑大众扎在路边的车堆里,属实不咋起眼,艾礼没滋没味地坐进后座,和彭盛川各守一侧窗户,梧桐树的枝干飞速后退,彭盛川问艾礼,“家门钥匙带了么?”

艾礼支支吾吾半天,说带了,彭盛川嗯了声,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弄华路的洋房。

围墙外的蔷薇在眼前随风翻出滚滚嫣红火海,在黑夜里烧得正旺,洋房连接一条无限延伸的马路,曾经那里会凭空刷新一辆迈巴赫,艾礼关上车门,面朝路口的方向,在院门外站了挺久。

大众也没走,停靠在路边。

艾礼磨蹭地翻了半天兜,从上衣到裤子,从明袋到暗兜,掏了能有不下五分钟,终于在身后的车门再次推开前摸出把钥匙,当着大众的面进了院子。

屋内静得骇人,既没开灯也没有人。

鞋柜上的玻璃相框在黑暗里泛出亮来,借着一丝来路不明的光,能看出里面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他们笑着看向镜头,亲密地拥抱在一起,看起来关系颇为不错。

艾礼也不开灯,就这样摸着黑走,身段却是四平八稳,转动盘旋及其自然。

哪个位置该抬脚,哪个地方该迈步,通通了如指掌。

这人目的明确,直奔客厅,打开电视,精准地落座沙发,拿起遥控器开始一刻不停地按,眼前的人脸切换了一张,又一张,最终停在了某个熟悉的频道,原来的节目当然早就已经停播了,现在电视里是一档美食纪录片,女记者正在和采访人聊起每道料理背后的故事。

第一次吃到雪菜花蛤是在一位子女进城务工的空巢老人家中,第一次吃到香椿鸡蛋是在电视台实习时的食堂,第一次吃到拌香干是在某次寻常不过的家常饭,第一次吃到烧茄子是在……

艾礼坐在荧幕前,静静地看着。

电子白噪从不断变换的场景中传来,艾礼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荧幕里的节目持续播放,从切菜到大火颠锅,料理步骤到美食对谈,结束语到最后的广告,夜晚寂寞而漫长,催眠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有家的人迟迟没有回来,艾礼两腿蜷进沙发,头枕着膝盖,五指伸到半空,开始不断调整角度,想要晃出那道金色的光。

但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这人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家长晚上不回家,那就坐在房间里乖巧地等待,或者奔跑在大街上,随机让一位好心人把他送进派出所,等他的妈妈来认领他,可惜这人已经长大了,两条腿晃出去,睡大街上也没人会想着报警,想着联系他的父母,想着把他送回家。

那扇默默等待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长大后,就可以自己从里面推开了。

鞋柜上的照片还摆在原位,即便年华老去,女人的容貌依旧温婉迷人,唯独那双眼睛不论流转多少年,总含一丝莫名的忧愁和哀伤,既有红尘中游走的悲叹,又有对爱情的期盼,守候……

那些人迷恋她,陷入她温情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爱到入骨,疼至心田……

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艾礼晃在半空的手一滞,迟钝而缓慢地抬起头。

彭媛站在楼梯口,皱眉看向他,“回来也不告诉妈一声。”

响亮的广告声回荡在客厅,艾礼回神片刻,笑了下,“我不知道你在姑海,妈,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彭媛拢了下睡裙,象征性地摇了摇头,艾礼即刻会意,关了电视就要走,一路滑行到门口,楼梯角柜的花瓶已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鞋柜上的相框还立着,擦得锃亮。

从艾礼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再到玄关踏上鞋,背后始终一点声没有。

这栋房子顶着花园住宅的外皮,真面目其实是姑海和巴黎之间的枢纽,或者交通要塞,可以叫经停站,即停即走,也可以叫歇脚点,只歇不宿,从设计到竣工,百年过去,印证历史容貌的美学建筑演变成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不大的社区,却是津津乐道的传奇之地,所列名流卧虎藏龙,此地风平浪静,此地惊涛骇浪,杀人于无形的漩涡奔涌其中。

漩涡眼看着就要卷到家门口,艾礼不甘心地回过头,笔直地杵在玄关,跟个从烂草堆捡来的破棍子插地里似的。

彭媛仍然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没有挽留的意思。

这个女人的容貌呈现出与她眼神完全相反的两面,那副岁月不败的脸庞让人寻芳不觉醉流霞,眼中却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

艾礼的五官不大像她,气质却像,小时候领出门,不论熟悉的亲朋还是陌生的路人,大多数都会说,孩子跟他妈妈真像,长大后,具体说是彭媛和艾方兴离婚后,那些人就又说,孩子跟他爸爸越长越像了,不过到底像谁呢,至今不知,一人口中一个样,一人口中亿个样。

艾礼看着女人的脸,从唇,至鼻,至眼,细细描摹她的五官,一寸不落,突然,这人蓦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彭媛,从玄关冲了出去。

“砰砰砰!”踏得地板震天响。

这人鞋也不脱,就这么在家里跑,面前的地板平坦而空旷,可他竟跑得跌跌撞撞,左手臂急促地挥至胸前,右手臂又慌忙地向后推到大腿之后,这人的呼吸全部乱套,躯干诡异地在空气里波动起来,腿和手臂配合出的动作没有一个是连贯的,像是溺毙前在水中的挣扎。

艾礼擦过彭媛的肩膀,跑得飞快。

“砰砰砰!”一路跌进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鼻若悬胆,唇若施朱,狭长的桃花眼里春寒料峭,确实是非常招人的一张脸了。

俊得要命,俏得出奇!

艾礼被镜中人的美貌折服,入迷似的盯着他,着魔似的瞪着他。

“砰砰砰!”心如擂鼓。

镜中那个人紧紧扒着自己的脸皮,指甲嵌进皮肤,钻刻出他的五官,从唇,至鼻,至眼,从额头,至两腮,至人中,每一寸都被雕凿得细致入微,这张脸确实是跟彭媛不像的。

但却跟艾方兴实在太像了。

镜中那个人的眼睛撑大了,两瓣唇微张着,和禽类被宰杀前的神态如出一辙。

艾礼撑在洗手台上,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彭媛走到卫生间门口,皱眉看向他,“你这孩子怎么了?”

艾礼一下跳起来,捧住彭媛的脸,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狭长的桃花眼睁成和对方一模一样的杏眼,又大又圆,眸光流转其中,饱满得惊人。

艾礼捧着彭媛的脸,观察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贴得特别近,睫毛都快要扎进对方眼睛里。

怎么能不像呢?

怎么可能不像呢?

艾礼震惊地告诉彭媛,“我发现我跟我爸长得特别像。”

这人大抵是疯了,跟妈不像,难不成还能跟爸也不像么?

彭媛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是随你爸,眉眼鼻子都像他。”

艾礼瞪着眼珠子,“为什么我不像你,我不应该像你才对吗?”

彭媛观察眼前这疯子片刻,镇静地说,“你的脸型比较像我。”

艾礼一下跳起来,放开彭媛,撑回洗手台,细细琢磨起镜中人的脸型,下颚角清晰,上宽下窄,非常标致的瓜子脸,确实和彭媛有那么一些相似,艾礼长吁一口气。

从卫生间出来,彭媛已经不在外面了,客厅的灯却还亮着。

艾礼踩着鞋穿过走廊,推门而出。

夜空还是同一片夜空,爬满蔷薇的洋房却消失了,三条大街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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