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空无一人,风卷着街道两侧的灌木擦肩而过,艾礼站了很久。
天边的玻璃幕墙还在燃烧,梧桐在风中波动出汹涌的绿,万米高空坠下的光被树杈刮得遍体鳞伤,经叶片编织成的网格切割后摔到柏油路,碎出无数微小的斑点,街上的这个人健步如飞,速度快得出奇,看来即便没有骏马在□□带他飞驰,也能靠着两条腿看尽天下繁花。
一阵风拂面而来,不似盛夏的风那般如火炉里的狂吹乱吼,生灵为之震惧,倒有深秋后蝉鸣褪去,万物衰败的凄凉。
艾礼走了一段时间,站住了。
身侧的花坛被刨出一个很小的坑,那只黄腹山雀就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几片和它差不多大的叶子,似是埋葬它的人想模仿出薄被的形状,但对早已长眠的生物却是可有可无。
街边行人不断,一个停留下来的都没有,坛中的泥土闷热又潮湿,而这种温度本该属于那只山雀。
艾礼蹲到花坛前,开始翻拢小坑边的土。
五指刚插进土里两秒,又会马上拔出来,接着进行下一波对坛中之物的围剿,啃食根系的蕈蚊幼虫被搅动得躁乱不堪,纷纷爬上那只温瓷般的手背,才在凸起的掌骨站稳没多久,就被天降的水珠砸回老巢。
烈日高悬头顶,把蹲在坛边默默翻土的人晒得大汗淋漓,即便如此这人依然在填补那个不知被谁挖出来的小坑,艾礼喘着气,无数条河从额头发源,又顺着脸颊淌下来,最后在下巴汇聚成一颗硕大的玻璃珠。
“啪”一声。似汗非汗。
这是个怪人,怪就是没人懂,也没人想要懂,路过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认识他,也没有一个想要认识他,坑中山雀从足,到躯干,到颈,再到头,渐渐被扑上来的土埋葬了身体,或许它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跟家人告别,就在此地开始了长眠。
那个坑填满了,山雀看不到了,艾礼还在刨,还在盯着那个凸起来的土包。
十片指甲紧紧扒在泥里,分明没有被门夹,也没有被戒尺敲,却能如愿以偿,泛出瘀血的妙色。
艾礼刨完小坑边的土,又开始刨周围的土,泥点从花坛中飞出来,溅到人行道,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淌,滴到尘土中。
硕大的圆日只有一个,悬于头顶,高挂万里碧空。
土包旁边渐渐有了另一个坑的雏形,不知道是想要埋什么,想要挖给谁,汗水浸透衣衫,视野中的棕褐色开始泛白,开始模糊,包括埋葬山雀的手,埋葬山雀的土包。
世界坍塌,大地嗡鸣时,一抹黄掉了进去。
腥咸的液体舔进嘴里,艾礼紧紧盯着那个坑。
飘来的云层遮住太阳,就这样盯了挺久,艾礼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朵小黄花。
董明台站在艾礼旁边,看着他。
艾礼蹲在花坛前不动,手还埋在土里。
汗仍在肆无忌惮地往下淌,鼻中流出的清涕滑过嘴角,片刻后,艾礼把手抽出来,仰起一脸狼狈的水色,望向董明台。
董明台蹲下来,开始填补他挖出的小坑。
梧桐树叶随风轻轻晃动,洒出点滴光影,艾礼蹲在旁边,看董明台一点一点把土拢回原状。
埋到一半,艾礼把黄花捡了出来,直到董明台把那个坑和埋着山雀的小土包全部拍平,艾礼才重新放回去。
小黄花仅触碰土地两秒,便跟着那只山雀的魂灵远飞天外,风不大,树杈间的叶子仅象征性地抖动几下,但也不小,竟一下就把艾礼吹到了董明台身上,发丝粘在湿漉漉的额头,狭长的桃花眼里滚动着尚未收敛的泪光,视线交错再碰撞。
俩大男人就这样蹲在花坛前靠着属实挺怪,路过的人似都无法理解,但这世上的怪咖多了去,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人万不可以常人论之,亦不可以怪人论断之。
天下万物无穷尽,雕琢草木器物,对成圣无益。
这个东西软塌塌地靠在董明台肩上,靠了挺久,直到风将它的水渍吹干了才再次化形,解构后,重组成人的模样,继续以那副艳若桃李的假皮囊在外兴风作浪。
艾礼靠着男人肩膀,突然大笑起来,笑够了,丢下董明台,扬长而去。
临近日落,天边隐隐有了夕阳的色彩,迈巴赫在这时挤进市中心晚高峰的车流,每隔十分钟挪一米,艾礼坐在副驾,董明台坐在主驾,窗外鸣笛四起,窗内杳无声息。
沉默在四周蔓延,堵在鼻孔里的空气怎么吸不进肺里,艾礼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装不过三秒,兜里手机蓦地震动,铃声和车外的鸣笛交响出二重奏,演技烂没关系,胜在有职业素养,不喊NG绝不出戏,旁边的配角也挺敬业,积极配合道,“电话。”
艾礼哦了声,懒洋洋地接起来,“喂,干嘛?”
何闻珉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你今晚还回来不,我买的牛肉,给你煮火锅。”
“你煮龙肉都没用,”艾礼笑了,“你别想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已经和杜海兰彻底玩完,今生今世不复相见,让你那朋友另请高明去吧。”
何闻珉那边停顿挺久,“什么?”
艾礼直接挂断电话,扭头望向窗外。
兜里手机再次震动,短短几秒这人的演技竟然就飞升了一个档次,艾礼呼吸节奏平稳,微表情凝滞,眼神戏更是值得观众反复咀嚼,似沉默似内省,自始至终没接那通电话。
夜幕降临之时,车流终于畅通无阻地涌动起来,迈巴赫一脚油下去,飞出两条大路,街道两排的悬铃木高大遮天,一偌大的古典喷泉掩于紫薇和绣球间,跳跃不停的水珠砸上花瓣后又跌进池面,在夜里溅出层层竞逐的涟漪。
白日的喧嚣褪去,华灯初上,车子停于一静谧的法式园林附近,艾礼从副驾下来,跟在董明台身后漫步于环形树廊。
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围只有两道细长的黑影,其中一道还是自己的,艾礼挺戏谑地笑了,“吃个晚饭,搞这么神秘?”
董明台没有搭话,继续走。
喷泉水声潺潺,隔了挺远飘过来,细微的响动如同羽毛刮蹭耳膜,痒得厉害,艾礼迈开步子跑到董明台前面,盯着他,“约我出来,不得有点表示么。”
董明台垂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月光透过树篱洒下一片皎白,把男人的脸照得格外英俊,艾礼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董明台掠过他,“想好再告诉我。”
刚踏出去两步,便有人拽住了董明台的手腕,那道目光舔着火舌燎上背脊,灼烧空气,将连廊,灌木丛里的花还有那轮月,全都扭曲成波动而模糊的浪,艾礼直视着他,问,“我要什么,你都能给?”
董明台回过身,目光滑进那双眼睛,“只要我有,都可以。”
艾礼弯起唇角,笑如狡兔,“你有什么?”
男人看了艾礼挺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艾礼也没躲,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温情几乎没有,凉到浸透骨髓的凶戾倒是占了挺多,温热的掌心轻佻地揉弄自己的脸,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艾礼突然问,“摸够了么?”
董明台放下手,嗯了声。
艾礼向前走了两步,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戒指。”没等董明台说话,艾礼又指了下对方垂在腿边的手。
“我要你无名指上戴的那个。”
月华把男人的脸刷成比霜还冷上十倍的白,艾礼等了挺长时间,董明台都没有动作。
直到一缕风将艾礼吹出去好几米,那人才说,可以。
足金泥鳅背从无名指丝滑地褪下,眼看就要推上另一个人的食指,艾礼欸了声,“跟你一样的位置。”
灌木里的百子莲聚成伞状,细密的浅蓝纹路从花蕊伸出来又浮到绿叶上,如绽放于半空的小型烟花,艾礼欣赏着无名指上的金戒,笑嘻嘻地走在董明台旁边,“你还摸我嘛?免费给你摸。”
树廊穿行期间,这人漂浮在路上,偶尔扯几句无聊的笑话,偶尔停留原地观察自己的手,偶尔围着董明台欢腾地转上几圈,脚几乎没着过地,跟刚驯服的灵宠似的。
两人绕出林荫,停于一姑海本帮菜餐厅门口,格窗与花砖构出三层仿法式的老洋房,灯影隐隐绰绰在阁楼中摇晃,门脸低调而不张扬,不挂招牌神似名人故居。
餐厅内隐私性极好,一层只有三个包间,分别连接不同的门庭,老板是位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即便徐娘半老,依旧风姿绰约,夭鹅颈小蛮腰,形体仪态管理得非常不错,傲人气质胜容颜。
各种滕蔓类植物铺在温暖的木色间,踏上通向二楼的公用廊梯,女人走在董明台身侧,时不时回头望向艾礼的脸,不知是在打量什么。
窗外正对一条梧桐街道,连片的树冠遮挡外景,放眼除了错落蔓延的绿,再看不到其他事物,包间的圆桌能容纳十人之多,艾礼绕场一圈,精挑细选几个座,最后选了个挨着董明台的位置。
松江鲈鱼坐镇,琥珀色的烧肉和蟹粉豆腐左右护法,除却一桌浓稠赤酱,另有汤头清润的腌笃鲜和糍饭糕金灿灿地点缀其间,艾礼刚动筷,董明台突然打断他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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