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演播厅出来,便有不知从哪挤出来的一群人举着手机闪光灯蜂拥而上,几秒就把艾礼裹在了中间,只见他灵活地钻过缝隙,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比较注重个人隐私,不接受合影。”
艾礼轻移莲步,如戏水的蛟龙游过堵在两侧的积石,一路不疾不徐地穿出走廊,站到董明台面前,笑着问,“我帅不帅?”
董明台点了点头,说,帅。
艾礼挺得意,自然地搭上董明台的手,掌心交叠不过三秒,就有一台摄像机枪炮似的对准这俩人跑过来,这给艾礼吓一跳,赶紧丢开烫手山芋。
摄像旁边跟着刚才的鸭舌帽导演,男人看着艾礼,笑呵呵地跟董明台说,“小子瞧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候还真不差事儿,形象不错,临场应变能力也强,老董,没想过带孩子来电视台锻炼锻炼?”
董明台说,有机会再考虑。
导演端量起艾礼,“机会那玩意儿想要就能有,不是啥罕见的东西。”
董明台没接话,“台里的文化访谈类节目往常都是录播制,现在改成直播了?”
导演笑了,“这叫保持真实,让观众零距离走进演播厅,上回制片主任还跟我说,《淘声》作为台里新推出的小众综艺节目,得拉强社群互动,就这一期李主播客串来的特别篇采用直播,之后还是棚内录播,不过在平台正式播出后还得替换成精剪版,现场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嘛。”
说话的工夫演播厅大门又被推开,风尘仆仆杀出来一人,眼中刀光潋滟,似有两锋交战,江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甩出个翩跹的衣角丢给旁边站着的三人,不见剑影依旧能斩断七情六欲。
导演斜了眼擦肩过去的江敢,嗤笑一声,挺不在意地跟董明台道,“要么说人还是不能太好心,不然都当驴肝肺,董总,你说是这道理不?”
话没等到,旁边又冲过去一道影,导演一下逮住这人,“宗骋啊,刚才郭主任跟我说想找你聊聊,你那什么,赶紧的吧啊。”
李宗骋嗯了声,“好,我回头去找主任。”
说罢又要走,哪只导演跟天降的五指山似的,非压住这人不可,“那小子不懂事,一天到晚瞎折腾,你也跟着瞎折腾!来,正好你董老师也在这,让他好好评评理,就那种白眼狼,你早他娘该踹了,哪天给你自己也拖累了!”
艾礼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半路突然被拽离现场,董明台把他拉进衣帽间,门啪一声关上,锁嗒一声落下,空气瞬间停止流通,吵闹的人声在外此起彼伏。
艾礼粘在门板上,“你干嘛。”
董明台说,看看你。
艾礼哦了声,挪到距离董明台两米远的位置,“给你看。”
董明台说,有点看不清。
隔壁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嬉笑的声音和两人仅隔了层单薄的墙,艾礼站在董明台对面,像只和狼对峙的羊,半天才咩出一声,“那你想怎么看。”
董明台不说话了。
天花板射灯落在男人的肩上,将颈部线条拉得格外长,掩在眉骨下的眼窝深邃如不见底的洞穴,里面藏着被禁锢和利用的灵魂,高挺的鼻梁如一座陡峭的山刮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艾礼眨了眨眼,这时才发现上面还有个小小的驼峰。
艾礼往前蹴了两步,董明台毫无反应,艾礼绕这人公转半圈,依旧没有动作。
“砰!”一声碎裂的巨响。
隔壁吵闹起来,像是不小心砸了什么东西,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推卸责任。
“我分明站着没动好吧,连桌子的角我都没碰着!”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你没动那香水怎么碎的?难不成是我把胳膊伸两米长碰掉的?”
“这么贵的香水还带公共场合来,现在好了,碎了,欸,都别站着了,赶紧把那地方让出来收拾了。”
“那这香水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你自己掏钱把这地碎玻璃碴买下来呗!”
隔墙有耳。
艾礼晃到董明台面前,仔细地观察起这尊石膏雕塑,确定真的不会动了,才走到衣帽间的另一边开始脱衣服,娇红花卉顺着绸缎褪去,露出大片比缎还滑的白皙,仔细一瞧,每寸赤裸在外的肌肤似乎都在小幅度地颤抖,连带毛孔也开始激烈地扩张和收缩,没多久,这片白就变得通红了,比含苞欲放的花还红。
艾礼把自己原来的针织衫套上,把扣子挨个系上,唯独最上面那颗怎么都扣不上了,指尖一碰就会离奇地打滑,艾礼走回董明台面前,说,“这枚扣子好难系。”
怪的是,男人的指腹仅轻轻一捻,那颗珍珠扣就合进了孔眼,董明台帮艾礼系好就没再动了,看着他。
艾礼也看着董明台。
隔壁化妆间经历一阵扫帚和碎玻璃摩擦的洗礼后,离奇地安静下来,连刚才那几道喋喋不休的女声都没有了,世界是被遗忘的房间,艾礼看着,抬起手,摸上男人眼角那抹细微的皱纹,扒开,就会立刻合上,只有两截指腹一直摁住那抹纹路,才能将皮肤完全舒展开,艾礼扒开,又合上,扒开,又合上,玩着玩着,突然笑了。
艾礼笑了会儿,把手放下,脸贴到对方的胸膛,环出双臂抱住他。
抱了很久。
从衣帽间出来,李宗骋和导演已经不在走廊了,但穿行于走廊的人还在一刻不息地流动,电梯门再次打开,董明台在别的楼层先下了,艾礼自己坐到一楼。
电视台外晴空浩荡,风吹过大厦下一片欣欣向荣的绿洲,城市上空,瓦蓝间连一朵漂浮的白都没有,莫韶中已经等在了车里,见到艾礼笑得意味深长,“光看表面真是不行,小伙儿,有内秀啊。”
艾礼也笑得意味深长,“莫老师确实非比寻常,论语言的艺术以后还得多跟您请教。”
二十分钟过去,董明台坐回车里,驶出电视台若干条街,原本熙攘的马路开始收窄,被大厦簇拥的花团换成了叫不上名的古树,高楼远去,内敛在老槐中的深宅显露,真实属于这座城市的一面从青砖灰瓦间徐徐流淌出来。
喧嚣褪去。
胡同外的丁香和玉兰早已败了,一墙爬藤月季支出院墙,初见金黄,随季节慢慢晕染出橙与粉,同一株攀出好几种颜色,微风拂过,倏然抖动起来,如落日下掀起的海浪,董明台在胡同口的位置下了车,艾礼专注地盯着窗外那片浩瀚的花海。
“沙沙”,正在随风而响。
“小伙子,听说你琴弹得不错,是哪位老师带你学的?”莫韶中问。
艾礼愣神片刻,“姑海音乐学院一位姓杜的老师,但他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任教了。”
莫韶中继续道,“怎么想着吹长笛去了呢,底子打了那么长时间。”
刘闵哎了声,“莫老对身边小辈的事就是上心,说受学生欢迎不是空穴来风。”
不多时车门便又打开,男人的怀里多了两束花,一捧鲜艳的橘黄,一捧清净的雅白,艾礼都接过来,墙上攀着的橘子海和怀里的玫瑰争相夺艳,白菊安静地沉睡在臂弯里,把少年的脸映得格外亮,如空中孤独漂浮的,小小的云。
车子重新启动,城市的轮廓淡出视野,沿着高速一路向北,艾礼抱着两束色差极大的花,窗外的山峦高低起伏。
相传这里是龙脉之地,藏风聚气,山随水而行,山界水而止,乃灵气流通之格局,所有长眠于这里的人皆可福泽子孙后代,踏出浓荫,碑林如云海般环抱山间,沿途的碑全都刻满了字,光子女就占了大半面,个个在儿孙满堂后寿终正寝,唯独面前这座素净得独一无二。
艾礼把两束花放到乳白石碑前,笑着说,“爸爸,想我了吗?”
山幽鸟鸣。
这个人静静地站在碑前,像是倾听另一个人的诉语,很久后才说,“我最近挺好的,每天都很开心,而且我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别人的目光了,爸爸,是不是很神奇?”
艾礼蹲下去,五指插进白菊舒展的花瓣,带出一朵最大的放到草坪上,“妈最近也很好,我看她每天都挺自在的,应该也很开心。”
“……”
“还有表姐,前段时间告诉我,她要担当首舞了,特别厉害。”
“我这次回来还见到了杜老师,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脾气倔就算了,嘴还硬,好在身子骨和嘴一样硬,好事。”
“……”
“我有三只小猫了,一只缅因,一只狸花,一只德文,就算妈不让我养,我也养了。”
“徐老师也好,我现在跟着他在同一个管弦乐团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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