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回到霍格沃茨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做梦。
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
医疗翼的床很窄,被褥带着庞弗雷夫人惯用的消毒药草气味。走廊外每隔一小时便有人经过,鞋跟落在石地上的声音从远处接近,又沿另一端消失。塞德里克闭着眼,能够准确判断每个人走到哪一扇门前,也能听见相邻病床上的西西莉亚偶尔翻动书页。庞弗雷夫人已经在熄灯前收走了她的书,后来那点声音来自什么,塞德里克没有问。
每当意识即将沉下去,某个声音便会把他重新带回飞路总站。不是索命咒的前两个音节,也不是身体倒地的声响,而是一种更轻的声音:银色面具在地面滚过两圈,边缘碰到碎石,最后停在他鞋边。
塞德里克睁开眼,天花板仍是医疗翼的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种清楚没有使心跳立刻恢复。
冬青木魔杖放在床边柜里。庞弗雷夫人没有收走它,霍格沃茨也没有理由限制一个已经得到无罪裁定的学生使用魔法。塞德里克只要伸手便能碰到杖柄。他在每次惊醒时都会先看向柜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凌晨三点,西西莉亚从相邻病床坐起来。
“你还醒着。”她说。
帘幕挡着彼此,塞德里克只能看见她落在地面的影子。“你也是。”
“我在听你有没有睡。”
“这听起来比看书更符合庞弗雷夫人的规定。”
“书被她拿走了。”
“我猜到了。”
他们没有继续说话。西西莉亚也没有走过来。那间询问室里的谈话没有因回到学校便获得新的结论,她只是在另一张床上保持清醒,让塞德里克不必独自听见面具滚过地面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庞弗雷夫人在检查表上写下睡眠不足与魔力持续紧张。羽毛笔试图把它们归入普通战后反应,她在旁边加了一句:不代表可以自行恢复。
“喝掉。”她把一小瓶淡紫色药剂递给塞德里克。
“睡眠药剂?”
“最低剂量。今晚服用。它不会让你做梦,也不会让你忘记。”
塞德里克看着玻璃瓶。“如果我不喝呢?”
“那我会在明天用更长的句子告诉你同一件事。”庞弗雷夫人说,“身体需要睡眠。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谈,不能决定肋骨和魔力连续多少天不休息。”
她能够处理伤口、失眠与施咒后持续过高的魔力反应,也能用药剂阻止惊醒时的心跳在几分钟内维持危险速度。她不能把那一天从记忆中取走。即使存在这样的魔法,庞弗雷夫人也不会把遗忘当作治疗。记忆被粗暴拿走以后留下的空缺,往往比它原本占据的位置更加难以愈合。
塞德里克收下药剂,晚上按照要求喝了。
他睡了四个小时。
第三个夜晚是五个小时。第四个夜晚,他没有使用药剂,只睡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庞弗雷夫人在第二天重新把药瓶推回他面前,没有评价这是进步还是失败,只要求他继续记录醒来的时间。
“我不想依靠这个才能睡。”塞德里克说。
“你现在也没有依靠它睡觉。”庞弗雷夫人翻看记录,“你依靠它获得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依靠疲惫、运气和全校没有人在半夜打碎东西。”
“会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庞弗雷夫人很少使用这句话。她可以给出骨骼愈合的天数、药剂代谢的小时,也能从一次检查中判断魔力紊乱是否正在加重;记忆却不按照医疗翼的时间表恢复。
“有人几天以后能够睡整夜,有人需要几个月。”她说,“也有人以为自己已经恢复,直到某个声音、气味或动作重新出现。你不必在下周以前证明自己属于恢复较快的那一类。”
塞德里克看向床边柜。魔杖仍放在里面。“这算是生病了吗?”
“算是你经历过一件身体和魔力都认为可能再次发生的事。如果一定需要一个诊断名称,我可以写得很长,但名称不会替你睡觉。”
她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和施咒后的魔力回落速度,将恢复药剂从每日两次减为一次,又保留了睡眠药剂。处理完所有能处理的部分以后,她合上记录板。
“我不能把那一天从你脑子里取走。”庞弗雷夫人说,“我能做的是不让你的身体每个夜晚都重新参加一次。”
塞德里克把药瓶收进衣袋。这次没有再询问是否可以不喝。
白天比夜晚容易一些。课程表会告诉他下一小时应该出现在哪里,教授会给出明确的问题,温室里的植物也不关心报纸怎样称呼他。塞德里克按时上课,补交了缺失的观察记录,并在周五以前完成全部七年级作业。他没有因为失眠漏掉一次课堂,也没有借伤势拒绝级长职责。
影响仍然出现了。
最先发生在变形术教室外。
一名三年级学生的书包扣突然断开,羊皮纸落了满地。他的朋友笑着举起魔杖,准备把纸页召回。杖尖才离开袖口,塞德里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快得没有留下思考。
学生的手臂被推向墙面,魔杖撞上石砖,尚未形成的召唤咒在杖尖散开。走廊里所有人停下脚步。塞德里克也停住。他看见自己扣在对方腕骨上的手,立刻松开。
“对不起。”他说。
三年级学生脸色发白,先看他,又看自己仍握着的魔杖。“我只是捡东西。”
“我知道。”
这句话在动作发生以后才成为事实。塞德里克蹲下来,替他把散落的羊皮纸一张张捡回书包。附近没人上前帮忙,直到西西莉亚从楼梯另一端走来,弯腰拾起最后一卷魔法史笔记。
“扣子需要修。”她说。
三年级学生迟疑着把书包递过去。西西莉亚没有取出魔杖,只用手指把断开的铜扣按回原位,金色魔力沿边缘短暂亮起。她将书包还给他,塞德里克又道了一次歉。
学生抱着书包离开以后,塞德里克望着自己的手。“我没看见是他。”
“你看见了魔杖。”
“这不能成为理由。”
“不是理由。”西西莉亚说,“是发生了什么。”
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要求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也没有把那次反应解释成战斗训练带来的优秀警觉。三年级学生没有攻击任何人,而他在认出对方以前先控制了握杖的手。第二天,他主动向麦格教授报告此事,请求暂时免除在人群密集区域执行级长巡逻。
当天午后,他又找到那名学生,单独询问手腕是否受伤。对方摇头,说只留下一圈很快就会消失的红印,随后鼓起勇气问塞德里克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攻击他。
“当时没有来得及认为任何事。”塞德里克说,“我先动了。”
“因为那次袭击吗?”
“因为有人突然举起魔杖。总站让我的身体觉得那一定意味着危险。”
三年级学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我以后可以先说一声。”
“在学校里捡自己的书,不应该由你负责提醒所有人。”塞德里克说,“我会暂时不执行巡逻,也会继续处理这件事。你不需要改变使用魔杖的方式来照顾我。”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头。临走以前,他仍然提前说了一句“我要开门”,才用魔杖推开沉重的石门。塞德里克没有阻止。恢复并不要求所有人立刻忘记那次走廊里的动作。
麦格教授批准了七天。
“七天以后重新评估。”她说,“这不是处分。”
“我知道。”
“也不是永久结论。”
“我明白。”
麦格教授看着他。“迪戈里先生,暂时判断自己不适合站在某个位置,并不等于逃离那个位置。”
塞德里克没有因这句话立即轻松,只认真记下了重新评估的日期。
防御训练比走廊更快暴露出另一种变化。
卢平在七年级黑魔法防御术课上安排三人轮换练习。一人攻击,一人防守,第三人负责在护盾破裂时中止。使用的都是经过削弱的昏迷咒,击中胸口只会使人短暂失去平衡。塞德里克过去很擅长这种练习。他能够在对方防护最薄的位置施咒,也会根据同学重心调整角度,几乎不会浪费第二次攻击。
这一次,他的第一道咒语擦过同学右肩。
第二道击中旁边木靶。
第三次,卢平让对方完全放下防护,胸前的蓝色标记清楚亮起。塞德里克抬起魔杖,杖尖在中央停留半秒,最终向外偏开。红光从肋侧掠过,打碎后方一只墨水瓶。
教室里安静下来。
“暂停。”卢平说。
塞德里克立即放低魔杖。被他避开的学生没有受伤,只是校袍肩部留下三道红色痕迹。卢平让其他人继续分组,把塞德里克带到教室边缘。
“你在避开胸口。”
“我知道。”
“昏迷咒不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我也知道。”
知识仍然完整。塞德里克能说出练习咒语的限制、强度与解除方法,也知道面前的同学没有银色防护,更不会在下一秒施放阿瓦达。可当杖尖与一个人的胸口形成相同直线时,他的手腕先于判断向旁边偏开。
“我可以改练防护。”他说。
卢平没有反对,也没有让他再试一次。塞德里克在剩余课程里只使用铁甲咒,所有护盾都维持得很稳。他仍能判断攻击角度,也能在同伴反应不及时的时候补上缺口;只是没有一道由他发出的咒语再朝向别人。
下课以后,卢平将那只被打碎的墨水瓶修好,在训练记录上写下暂停攻击练习。他没有注明塞德里克失去施咒能力,因为那不是事实。
塞德里克只是无法暂时把人的胸口当作一个练习目标。
魔法部的表彰在第五天送到。
包裹由两只猫头鹰共同抬进礼堂,外层系着深红缎带,封蜡上同时印有魔法部与法律执行司标志。里面是一枚战时英勇勋章、一封卢修斯签名的正式表彰信,以及周六在魔法部中庭举行公开授勋的邀请。
塞德里克没有拆开勋章盒。
他读完信,把邀请放回信封,午休时亲自送到校长办公室。邓布利多不在,福克斯站在栖木上看着他把包裹放到桌面,又用爪子碰了一下红色缎带。
“请替我退回去。”塞德里克说。
福克斯歪着头。
“不是拒绝调查结论,也不是认为他们不该公开总站守住的消息。”他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只凤凰解释政治立场,“我只是不接受勋章。”
福克斯又碰了一下盒盖,似乎认为里面若是食物,问题会简单许多。
塞德里克从桌边找到纸笔,写下正式回函。他感谢魔法部确认撤离人员与伤员的贡献,要求若必须举行表彰,便将十七名被撤离职员、控制台工作人员和两名死者同时列入记录。他没有谴责卢修斯,也没有把勋章扔进火里,只清楚写下自己不会出席。
邓布利多回来以后读了信,没有替他修改。
卢修斯当晚收到包裹。他看完回函,把英勇勋章交回新闻办公室,要求取消公开授勋。主任提醒他,这会错过继续稳定公众信心的机会。
“那么请公众把信心建立在总站仍然能够运行上。”卢修斯说,“那本来就是交通部门存在的目的。”
勋章没有再被送来。
魁地奇训练在同一周恢复。
塞德里克作为赫奇帕奇队长,原本只准备暂停一次。他的肋侧伤口尚未完全愈合,高速转向会拉开新生皮肤,庞弗雷夫人的书面许可也只允许他站在场边。于是副队长带领队员升空,塞德里克拿着训练表,在每次传球以后记录时间。
风很大,云层却很高。魁地奇球场与飞路总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墙壁,没有壁炉,也没有咒语从无法预料的方向射来。队员们穿着黄色训练袍,在草地上方来回交错,扫帚尾端拖出清楚的弧线。
第十三分钟,一名二年级追球手在抢球时被队友撞中。
他从扫帚上滑了下去。
高度不到二十英尺。塞德里克过去处理过比这更危险的坠落,只要抬起魔杖使用减震咒,或者指挥最近的队员俯冲接住,都来得及。
他什么也没有做。
坠落的身体在视野里与马库斯倒下的动作重叠。膝盖失去支撑,肩膀向前,手臂仍停在半空。塞德里克知道那是一名穿黄色训练袍的二年级学生,也知道他会在不到两秒后撞上草地;所有判断同时出现,却没有形成指令。
副队长从侧面俯冲,用扫帚横杆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摔进草里,滚了几圈才停下。队员们迅速降落,有人喊治疗师,有人已经检查二年级学生的手脚。
塞德里克仍站在原地。
直到那个学生自己坐起来,说只是手腕很疼,他才迈出第一步。
检查结果是一处扭伤,没有骨折。副队长问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施咒,问题出口以后便后悔了,立刻补充自己不是在责怪。塞德里克看向掉在脚边的训练表,羊皮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草地。
“我没有判断。”他说。
“只有两秒。”
“以前两秒够了。”
他没有因为队员最后没有受伤便把这次停顿当作无事发生。魁地奇训练依赖每个人相信队友会在坠落时作出反应;队长若不能确定自己会动,就不该继续站在负责所有人安全的位置上。
塞德里克当场把训练表交给副队长。
“接下来两周由你负责。”
“塞德里克,你不必——”
“他今天没有骨折,不代表我作出了正确反应。”
“那你还参加训练吗?”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重新被捡起的飞天扫帚。“暂时不。”
副队长接过训练表,却没有佩戴队长徽章。“我可以安排训练,但队长还是你。”
“如果我不在场——”
“你只是暂停两周,不是毕业。”他把记录卷起来夹在手臂下,“两周以后如果你还不能回来,我们再谈。现在我只是不想每天听所有人争论是不是应该重新选队长。”
附近几名队员立即点头。他们显然已经在塞德里克抵达以前讨论过这件事,并且讨论得很不安静。那个从扫帚上掉下来的二年级学生也举起没有扭伤的手,表示自己赞成。
塞德里克没有坚持交出徽章。他只把今日训练里出现的问题逐项告诉副队长,提醒下一次俯冲练习降低高度,并让二年级学生在手腕完全恢复以前不要抢球。
“你仍然很像队长。”副队长说。
“这不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训练表,“但也不是完全不同的事。”
他不是因为害怕高空,也不是认为自己会伤害队友。他只是承认,自己刚才在需要行动时没有行动。暂停训练并不能修复那两秒,却能避免下一次有人必须依靠一个尚未恢复的判断。
离开球场时,他把冬青木魔杖留在外袍内侧。
魔杖归还以后,他很少直接触碰它。上课必须使用时,他会隔着袖口握住杖柄,或者戴着手套取出;夜里则把它放在离床最远的书桌上。魔杖没有抗拒,冬青木也没有因主人迟疑而改变。它仍然能够完成照明、修复和防护,仿佛穿透咒与其他任何魔法没有区别。
塞德里克知道问题不在魔杖。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碰它。
凤凰社周末会议原本不需要他参加。外勤暂停期间,他只负责整理飞路总站袭击中暴露的撤离问题,并向成员说明东侧通道失守经过。塞德里克按时来到格里莫广场,把十七人撤离、门钥匙容量与食死徒真正的进攻方向清楚写在地图上。他没有遗漏自己犯过的错误,也没有夸大独自拦住两名成年巫师的部分。
报告结束以后,会议转入战术评估。
一名曾在第一次战争中担任傲罗的凤凰社成员指向最后一道白色轨迹。“这个位置需要保留进训练。护盾边缘、近距离、一次穿透。非常干净的击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穆迪抬起头。卢平放下羽毛笔。西里斯已经皱起眉,正准备说话,塞德里克却先开口:“不要这么叫。”
那名成员看向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我是在说战术。没有波及人质,目标立即失去施咒能力。换成经验不足的人,那道咒语很可能穿过——”
“我知道它有多准确。”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这是一次教科书式的——”
“没有干净的击杀。”塞德里克说。
他的声音已经比平常更硬。那人停顿片刻,仍试图以一名老兵的方式把事情放回可以讨论的范围:“敌人正在使用阿瓦达。你不必因为杀了一个食死徒——”
塞德里克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没有取出魔杖,也没有走向说话的人,只把桌上那份报告合拢。动作很稳,手指却压得纸页边缘向内弯曲。
“他是食死徒。”塞德里克说,“他正在杀人。我阻止了他。如果重新开始,我仍然会那么做。这些话我已经说过,也没有哪一句需要你替我减轻。”
对方张了张嘴。
“但他死了。尸体不会因为咒语没有波及别人,就变得干净。”
塞德里克拿起自己的记录,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布莱克家族族谱落下一层灰。
这是他回到霍格沃茨以后第一次真正失去对动作力度的控制。
也是唯一一次。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那名老傲罗的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愤怒。他低头望着白色轨迹,像第一次发现“干净”是一个只能从施咒者一侧使用的词。
穆迪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删掉。”
记录员问:“删掉战术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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