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屿遇刺后的几日,昭宁的日子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从下人口中打听几句怀屿近日的状态,互通有无。
三四日过去,这日晌午,昭宁在书房整理前些日子的建筑草图。发现那一沓稿纸之下,竟还压着一册《工部工程做法则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瞬,才想起看完书那会儿正值双十节。她当时只想着应付府里过节,竟忘了把书还给怀屿。一来二去,这书竟已在她手头压了近一个月。
昭宁略思忖了一下,沉声向门口唤道:“春苓。”
在书房门外候着的春苓转过身,隔着门槛应道:“少夫人。”
“适才我发现一册未还的书,待会儿你帮我还到前院大少爷处。”
“是,少夫人。”
昭宁轻声吩咐完春苓,便把那册《工程做法》备好。并依旧带了几张自己认为有意思的草图与札记,夹在书中,心里淡淡希望能给养伤的怀屿稍微解闷。
一切准备妥当,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边那本已经阅毕的《语丝》。
她思绪游离,忽然又回忆起从前怀屿借给自己的《呐喊》。想来怀屿病中闲来无事,索性再送去一册《语丝》,连带从前的《呐喊》也一并还了。
这样一来,自己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待三册书依次备好,昭宁才又向门外唤道:“进来吧。”
她把书一齐放在春苓掌心。春桃简单查看后,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困惑:“……这是?”
昭宁温声道:“大少爷看《呐喊》,想必《语丝》也不会拒绝。你速去速回,应当不会被人撞见。”
春苓张了张嘴,似乎觉得不妥,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最终依旧淡淡应了声“是”,便抱了书往门外走。
春苓正要迈出棠院大门,却不想迎面撞见老夫人的丫鬟锦云。她提着一只木盒,正往棠院的方向赶来。
春苓避无可避,只得在门口站定,等着锦云过来。
“姐姐。”春苓客气地开口,随即微微欠身,“不知姐姐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锦云也微微欠身道:“近日大少爷遇刺,内院人心惶惶。老夫人命我向各院女眷分发蜜膏礼盒,以安抚各位女眷。”
“有劳姐姐,礼盒由我收下就是。”春苓面含得体的笑意,向锦云的方向伸手,正欲接过礼盒。
可她却一时忽略了自己怀里抱着的书卷。慌乱之间,那册《语丝》竟顺势滑落到门口的地面上。竖排黑体的“语丝”二字,在泛黄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春苓浑身一僵,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爬满。她脑中一片空白,当着锦云的面,却只能强装镇定。
她缓缓蹲下身,快步上前,把那册语丝捡起来收好。锦云就在她身旁站着,不发一语。
但春苓能感觉到那犹如实质的目光。
春苓站起身时已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与锦云寒暄:“辛苦姐姐来回奔走。”
锦云也才换上一副笑模样,淡淡道:“分内之事罢了。”
“姐姐慢走。”
春苓在院子里呆立了片刻,直到锦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她才想到折返回书房,和昭宁说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方才掉落的,只有《语丝》是吗?”听完春苓的叙述,昭宁追问道。
“是。”春苓这时语气里才有了一丝慌乱,“锦云不怎么认字,但‘语丝’二字字形简单,想必也是能认得出的。”
“这批书眼下别往前院送了,我自会寻一个稳妥隐蔽的地方存放。”昭宁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暗自思忖老夫人会如何做文章。
这天傍晚的昏定,昭宁照常去往桂院,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可这次请安却似乎一切如常。
亦真没来,她跟着老太爷临时出城了。只有昭宁一人面老夫人,婆媳俩全程只是闲谈家常,饮食起居。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在昭宁以为请安接近尾声,正欲起身告退时,老夫人忽然状似不经意地问起:“白日我让锦云分发礼盒給各院,你可收到了?”
昭宁听见“锦云”这个名字,心里不禁一紧,却依旧淡然道:“劳母亲挂心,昭宁收到了。”
后续再无半句多言,昭宁就此离开桂院。
她心下明白,如果说先前她还猜测,锦云是否已经把《语丝》的事告诉老夫人。那最后这一句实打实的敲打,其意味已是不言自明了。
只是老夫人按下不提,是此事就此翻篇,还是此后才择机发作,昭宁眼下还不得而知。
直到第二天早上,昭宁的忐忑才有了答案。
她照例向老夫人行礼、问安,只寒暄了两句,却不料怀屿竟缓慢地走进正厅。
只见怀屿下意识将左手轻轻搭上右臂的伤口,同时向老夫人浅浅欠身,口中唤道:“母亲。”
“伤口还没有安稳,何苦亲自过来,快坐。”老夫人见到怀屿,下意识便出声劝阻,语气里满含着心疼。
“连日卧床,总该亲自向母亲问安。”怀屿淡淡道。他小心翼翼在一旁落座,偶尔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
“既然今日你们二人都在,我便说几句心里话。”老夫人气定神闲地呷了口茶,才对着二人缓缓道,“昨日锦云往棠院送礼盒,偶遇春桃怀里的书卷滑落,瞧见了一册《语丝》。”
昭宁面色一凝,搁在腿上的指尖也不由得微微收紧,静待老夫人的下文。
老夫人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才继续开口,句句指向昭宁:“此类言辞犀利的刊物,男子在外尚可博览众说;而你身为内宅少夫人,本就不该轻易接触。
书籍在你院内,已是不妥,你还打算让下人带出走动。倘若册子流落出去,流言滋生,整座周府都要被人非议。”
昭宁闻言,只得垂眸虚心表态:“此番是儿媳思虑不周,未曾顾及其中利害。往后此类新式读物,儿媳必不再留存,也会尽量避开不看。”
老夫人的目光再次扫过怀屿,见他依旧沉默,未曾表态,顺势提起另一桩事:“说起立身自持的分寸,我还需再提点你一句。前些日子,你出府的次数未免过密。深宅妇人,本就应当于内宅安分守己。若非正经事由,你实在不必过度抛头露面。
外头鱼龙混杂,各类新奇言论四处流传。你常在外流连,耳濡目染,心思亦会愈发容易浮躁。今日书刊一事,也算一个惊醒,望你心中有数,时刻把周府颜面记在心中。”
昭宁闻言,心里多有不服,面上却只能顺势应承:“母亲教诲,儿媳自当谨记。往后我会审慎安排,无要紧事,不会再轻易离府。”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才听得方才默不作声的怀屿缓缓开口:“母亲,容我说几句。
关于书刊,读书观世本不该划分男女。且《语丝》所载多为随笔闲谈,并不一味偏激,不必视作洪水猛兽。今日之事,不过是下人一时不慎,算不上大的过失。
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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