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包恩很少用“危险”这个词去形容一个人。
太笼统。
对于杀手来说,一个人究竟危险在哪里,比“危险”本身更重要。
枪法好,体术优秀,擅长幻术,背后有家族,或者单纯脑子不好,最后一种有时候比前面几种都麻烦。
小林澪暂时属于无法进一步分类的那一种。
所以在沢田纲吉问他:“Reborn,你觉得小林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里包恩只给了两个字。
“危险。”
沢田纲吉当时正在喝牛奶,闻言差点呛到。
“果然很危险吧?!我就知道那支枪——”
“不过不是因为那支枪。”
“诶?”
“奈奈不是说了么,模型。”
“对、对哦。”
沢田纲吉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后来也觉得应该是模型啦。毕竟美纪阿姨都说了,小林从小就喜欢军事模型,而且怎么可能有人在日本普通居民区网上买真狙击枪嘛。”
里包恩没有纠正他。
严格来说,真枪也可以网上买,只是普通人找不到那个“网”而已。
至于小林找不找得到……
不好说。
里包恩喝了一口咖啡。
至少他调查过小林澪,出生记录、住院记录、学校档案、户籍、搬迁手续,甚至七年前一次因高烧住院留下的保险理赔都在。
小林美纪存在,小林结衣存在,小林家的男人也存在,邻居认识他们,旧医院留有记录,过去的住址也找得到。
一个身体虚弱、长期疗养、最近才恢复健康的十四岁女孩。
身份完整得挑不出问题。
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那么多年的十四岁女孩,不应该拥有那种反侦察的直觉,这些动作很小,小到沢田纲吉大概永远不会发现。
但里包恩会。
更奇怪的是,小林本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些动作有什么值得隐藏的。
她会在玄关拆枪,会在学校里四处确认地形,会把自己吃中毒,然后第二次继续吃,还会一本正经地把这种行为称为“抗毒训练”。
想到这里,里包恩端着咖啡杯,看了一眼正在餐桌前和面包搏斗的沢田纲吉。
“阿纲。”
“嗯?”
“如果有一天小林叫你吃什么东西。”
沢田纲吉抬头。
“不要吃。”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这明明就很有什么吧?!”
里包恩没有解释,因为这时候,他自己也还不知道答案。
——
第二天早上。
答案出现了一部分。
河岸附近没有什么人,时间还早,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远处经过。
里包恩站在天桥栏杆最高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
下面正在打架,准确来说,是战斗。
从第一秒开始就没有留手,小林澪穿着并盛中的制服,书包被放在几米外,手里是一把弯刀,和她交手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
里包恩不认识,没有见过,不是附近任何一个值得注意的组织成员,男人右手拿刀,左肩已经受伤。
血是真的,里包恩看得很清楚。
刀锋划开皮肤,血顺着袖口往下流,没有幻觉扭曲,也没有任何刻意掩饰痛觉的迹象。
至少从表现上看,那是一个真实的人。
然后小林向前一步,没有多余动作,她侧过第一刀,刀锋从下往上,男人退,小林跟上。
第二刀挡住,第三次攻击不是刀,她直接撞进对方没有站稳的重心,男人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一瞬间。
弯刀从肋下送进去,停顿不到半秒,抽出。
男人倒下,整个过程非常短暂。
里包恩没有动,小林也没有马上动。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垂着,血沿着刀锋缓慢往下落。
滴。
泥土里多出一个很小的暗红色圆点。
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像白杨树干上凝的霜,像初晨山头还没被太阳晒透的那一小片阴坡。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不是第一次杀人的空白,也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冷静,只有一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机械性的专注。
里包恩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看见小林抬起了视线。
不是看尸体,不是看周围,她在看自己面前大约半米高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林却看了两秒,眼睛很轻地移动了一下。
里包恩没有出声。
下一秒。
尸体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是手,男人倒在草地上的右手边缘突然模糊了一下,像电视信号受到干扰,接着是手臂,肩膀,身体,轮廓迅速失真,没有烟雾,没有遮挡,也没有替身交换。
那个刚刚还在流血的人,就这样在晨光下迅速崩散。
几秒以后。
草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里包恩看着原来的位置。
血还在,两滴,三滴。
接着。
最靠近尸体的那一滴也淡了。
消失。
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泥土恢复原来的颜色。
里包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幻术。
第一个判断,但不像,至少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幻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些血、伤口和重量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尸体是真的……就更有意思了。
下面,小林已经蹲下来,把刀上的血擦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准备继续上学。
里包恩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
“原来如此。”
小林抬头,里包恩从栏杆上看着她,小林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早上的阳光从桥面栏杆之间落下来,在河滩上切出一条一条明暗分明的影子。
她站在其中一束光里。
她微侧着脸,正是早上八九点的晴朗日子,暖暖的阳光穿过天桥上的围栏,在冷灰色的河流旁边暗色土地上上拉出长长的光线,却又被侧站着的一个人折弯了方向,丝毫不吝啬的阳光打在玩家身上,给她附上一层浅浅的橙黄色的绒光。
无光的地方因为立体的肌肉线条遮挡变成冷调的阴影。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戴礼帽的婴儿站在栏杆上。
他的身形幼小,神情却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河岸,又落在她尚未来得及擦净的手指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阳光里浮动的灰尘在两人之间缓慢地飘移,像是某种肉眼可见的时间刻度。
最后是小林先开口。
“你是谁?”
里包恩笑了一下。
“Reborn。”
小林等了一会儿,对话没有后续。
她重新看了他一遍,黑色西装,礼帽,皮鞋,会说话,独自在天桥栏杆上活动,附近没有监护人。
她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杀手。”
她重新看他,这一次,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杀手?”
“嗯。”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很轻微的变化。
“婴儿杀手。”
“有问题吗?”
小林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哪里?”
“年龄。”
“……”
很正常的问题,但由一个刚刚在河边杀完人的十四岁女孩问出来,就不怎么正常了。
里包恩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没有声音。
小林的视线跟着他。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重新握紧武器,只是看得很认真,会说话的婴儿,杀手,无声落地。三项都不普通。
里包恩发现这孩子最近好像很喜欢这样看人,沢田纲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狱寺隼人被她看得最后连毒便当都分出去了一口。
里包恩倒是不介意。
“刚才那个人是谁?”
“敌对玩家。”
一个陌生词,话出口以后,小林怔了一下。
里包恩没有错过。
“玩家?”
小林看着他,刚才战斗结束以后,她还没有完全把这个世界的说话方式切回来,不应该直接使用这个词。
“……”
她改口:“敌人。”
“我听见你刚才说‘玩家’。”
“小林说错了。”
“是吗?”
“嗯。”
没有解释。
里包恩也没有追问这一句,而是继续。
“哪个家族?”
“不知道。”
“组织?”
“不知道。”
“名字?”
“小林没看。”
里包恩停了一下。
“你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杀了?”
“嗯。”
“为什么?”
“敌对关系。”
“怎么确定的?”
“可以确定。”
“谁告诉你的?”
“不是谁告诉的。”
小林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盯着眼前这个穿黑西装的婴儿看了一会儿。
这个婴儿刚才全程看见了战斗。
没有逃跑,没有呼救,没有因为尸体消失表现出明显惊讶,还会主动询问阵营、组织、身份;杀手,特殊外形,很像特殊NPC。
但是——
上一世界的经验已经证明,不能随便把这种判断说出口。
现实世界的人听不懂,所以小林没有问“你是不是特殊NPC”。
她换了一种问法。
“你经常在这里吗?”
“看情况。”
“会主动找人?”
“偶尔。”
“会委托别人做事吗?”
里包恩挑了下眉。
“有时候。”
小林想了一下,任务型NPC的可能性上升。
“会给报酬?”
“也要看是什么事。”
更像了。
里包恩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你在确认什么?”
“小林暂时不能确定。”
“那你再问。”
小林想了想。
“你会教人东西吗?”
这一次,里包恩笑了。
“那你想从我这里学什么?”
“小林还不知道你会什么。”
反而更有意思了,里包恩想。
“枪?”小林问。
“可以。”
“体术?”
“可以。”
小林看着他,过了两秒。
“暗杀呢?”
里包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为什么单独问这个?”
“小林没有学过。”
“想学?”
“现在还不确定。”
“刚才不是很感兴趣?”
“小林需要先确认你会不会。”
“确认以后呢?”
“再判断有没有必要。”
“……”
里包恩终于有一点明白狱寺为什么会被她盯得烦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挑衅,所以听起来反而格外不客气。不过他不介意,甚至觉得有趣。
“暗杀我会。”
小林点头,记住了。
里包恩看着她那个动作,他没有继续问她想不想学。
以后有的是机会。
里包恩抬起手,列恩顺着帽檐爬下来,落到他手背。
小林的目光立刻移动。
“变色龙?”
“列恩。”
“宠物?”
“搭档。”
小林观察了几秒。
“会变形吗?”
里包恩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小林猜的。”
“依据?”
“你是杀手。”
“杀手就会带会变形的变色龙?”
“普通变色龙对杀手帮助不大。”
“……”
逻辑甚至很完整。
里包恩抬起手,列恩安静地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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