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以前不明白，没有用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
比如哭，比如道歉，比如在已经无法改变结果的时候，还要反复说“如果当时”。
这些行为不会修改结算，不会让死亡人数回到上一秒，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件撤销。
更不会在系统界面里跳出一行提示，告诉她：【隐藏数值上升。】
所以小林以前一直觉得，这些都很奇怪。
上一轮游戏里，松田阵平也做过很多这种奇怪的事情。
他会在明知道小林不会回答的时候问她。
会在明知道她不会听话的时候让她别乱跑。
会在明知道她能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把医药箱重重放到她面前，然后臭着脸说：“自己包。”
还会在她准备去杀掉最后一个玩家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腕。
那时候小林不明白，现在也不是完全明白。
只是有些东西，离开上一个世界以后，反而变得比当时更清楚了一点。
比如松田阵平的手很热。
比如他生气的时候会皱眉。
比如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和喊其他人的时候不太一样。
比如最后那一次，小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奇怪。
小林当时没有来得及分析。
因为倒计时只剩下几秒。
后来系统结算，积分到账，玩家排名刷新，第一名奖励发放。
所有东西都很清楚。
只有那件事不清楚。
小林赢了。
但是有一段时间，她总会想起松田阵平的手。
想起雨水落在手背上。
想起他抓住她的时候，指节用力到发白。
想起最后松开以后，掌心里突然空掉的感觉。
空掉。
这个词不够准确。
因为小林的手还在，手指也还在，没有缺少任何身体部件，功能正常，抓握能力正常，甚至在下一轮游戏开始前，系统已经把所有伤口全部修复。
可是有时候，小林还是会觉得那里少了一点什么。
她查不到状态栏。
没有流血，没有骨折，没有中毒，没有负面效果。
身体没有问题，系统也没有提示。
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像一颗没有取出来的子弹，不影响行动。
只是偶尔会在某个时候，突然轻轻动一下。
比如有人抓住她的手。
比如雨。
比如一句已经听过的话，还没等她看清，就又不见了。
小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以前应该也有过这种感觉。
不止一次。
可再往前想，记忆就变得很模糊。
小林试过回忆，没有结果，她便暂时停止了。
也许只是神经连接太久留下的影响，也许下一次下线以后可以查一查。
反正现在不影响行动。
只是今天，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想了很久，还是给这个查不到状态的异常找了一个暂时的名字。
疼。
不是受伤的疼。
只是——
好像有什么原本在那里，后来没有了。
——
所以中午的时候，小林没有往募捐箱里放钱。
这件事并不复杂。
募捐箱从前面传过来时，小林看见班上的学生一个一个往里面投钱。
她也看见了沢田纲吉投钱，山本武投钱，狱寺隼人看见沢田纲吉投完以后，又多加了一张。
这很容易理解。
某些游戏里，捐钱会增加声望值。
声望值高了以后，也许可以买到折扣商品，也许可以解锁隐藏商店，也许可以提高NPC好感度。
如果是宗教类地图，甚至可能增加祝福概率。
小林以前见过类似机制。
但并盛中学这个募捐箱看起来不具备这种功能。
没有提示，没有任务栏，没有声望条，也没有任何“你获得了班级评价+1”的反馈。
更重要的是，声望值暂时没有用。
声望值不会提高小林的美貌。
不会增加武力，不会缩短换弹时间，不会让枪械更稳定，也不会在她被玩家追杀的时候帮她挡刀。
所以小林把箱子递过去了。
她的钱有别的用途。
结衣喜欢草莓糖，结衣收到糖的时候会高兴，虽然这件事同样不会增加小林的武力，但结衣是小林身份卡附赠家庭成员之一，保持基础关系稳定有必要。
而且草莓糖很便宜，比声望值划算。
小林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问题。
直到放学以后，她在路口再次看见藤原老师。
准确来说，不是先看见藤原老师，是先看见提示。
【警告。】
【十米以内检测到其他玩家。】
提示只闪了一下，如果小林那时正低头看路，可能就会错过。
她抬起头。
前面十米左右，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
背对着她。
下一秒，男人转过身。
是藤原老师。
提示消失了。
小林停在原地。
藤原老师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脸色比在学校里更差一点，鼻梁旁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大概又流过鼻血。
他没有看见小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玩家发现玩家时该有的反应，没有戒备，没有观察，没有摸武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河边的方向走。
小林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藤原老师。
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她跟了上去，不是因为藤原老师像玩家。
正好相反，他太不像了。
可提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至少以前不会。
——
河边风很大。
藤原老师把便利店买来的东西拿给那个小女孩，是一盒哨子糖。
女孩拿出来，吹不响，藤原老师也吹不响。
小林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没有打算出去，跟踪的时候暴露自己不是好习惯。
但是藤原老师把糖拿反了，女孩也拿反了。两个人研究了半天，得出的方向还是错的。
小林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们，最后说：“不对。”
藤原老师吓了一跳，小女孩也吓了一跳，藏在更后面的狱寺隼人也吓了一跳。
小林早就发现狱寺隼人在后面。
他跟踪得不算好，鞋底踩到碎石的时候声音很明显，而且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呼吸都会比平时重一点。
不过他没有攻击小林，所以小林暂时没有处理。
藤原老师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小林回答：“跟着你来的。”
这是事实。
藤原老师好像不太能接受事实。
小林又解释：“认错人了。”
这也是事实。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藤原老师身上没有玩家提示，靠近以后也没有。
刚才那一瞬间像某种显示错误，也可能不是。
小林暂时不能确定。
她教小女孩吹响哨子糖，女孩笑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白，手腕也很细。
不像正常孩子。
小林见过很多小孩。
上一个世界也见过，有一个六岁女孩，抱着仓鼠笼子，哭得脸通红。
那时小林以为她想交换。
后来松田阵平说，不是，她只是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小林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记住了。
因为松田阵平很少用那种语气说话。
——她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许能换回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小林也记住了，记住以后，也不是马上就能理解。
毕竟换不回来。
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
系统不会因为一只仓鼠回档。
世界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哭得很伤心就停止运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林现在看着那个吹响哨子糖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好像有一点相似。
女孩手里的糖没有用。
不能治病，不能还债，不能让藤原老师不流鼻血，也不能让他们家突然有钱。
但她吹响的时候，很高兴。
藤原老师看着她，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小林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
如果按游戏收益计算，它的收益非常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确实让两个人在一小段时间里没有那么难受。
小林暂时把这件事记下来。
然后藤原老师的电话响了，他看见屏幕以后，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小林又看见了。
不是完整提示，只是一点很淡的红光，从藤原老师肩膀旁边闪过去。
像信号不稳定，又像有什么东西短暂地从他身体里往外探了一下。
【警……】
字没有显示完。
消失了。
小林眨了一下眼，藤原老师已经走远，接起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
小林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绷紧，最后抬手捂住额头。
那个动作让小林想起很多东西。
松田阵平也经常按额头。
通常发生在小林说完某句话以后。
狱寺隼人也会。
看来这是人类大脑处理异常信息时的常见动作。
小林决定以后继续观察。
——
后来小女孩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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