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庙会高论
临江镇有座城隍庙,每逢初一十五有庙会。这日正值十五,庙前广场人山人海,杂耍卖艺、小吃百货琳琅满目。广场东角有棵大榆树,树下常有些闲人谈天说地。
今日榆树下格外热闹,一个穿绸袍、摇折扇的中年人正在高谈阔论。此人姓“高”,名“论民”,是镇上“文会”的会首,以博学善辩闻名。
高论民手执折扇,指点四方:“……故曰:士农工商,此四民,国之良!列位可知,为何此四民是国之良?”
围观的多是些市井百姓,有卖菜的、打铁的、开店的、行脚的,纷纷摇头。
“这都不明?”高论民摇扇笑道,“士者,读书明理,为官治民,乃国之栋梁;农者,耕田种地,产粮供食,乃国之根本;工者,制器造物,便利民生,乃国之巧匠;商者,流通货殖,互通有无,乃国之血脉。此四民各司其职,各安其业,则国泰民安,岂非国之良?”
众人点头称是。卖菜的王老憨挠头道:“高先生说得是,咱们种菜的、卖菜的,也是国之良?”
“自然是良!”高论民用扇子点着王老憨,“你是农,种菜供食,是国之根本;他,”又点着旁边打铁的李铁匠,“是工,打铁制器,是国之巧匠;他,”再点着对面开布庄的赵掌柜,“是商,贩布流通,是国之血脉。皆是国之良民!”
李铁匠憨笑:“原来咱们打铁的,也是国之良。”
赵掌柜拱手:“高先生高见。”
高论民更得意了:“然此四民,亦有贵贱尊卑。士为首,农次之,工再次,商为末。此乃圣人定序,天经地义。故士子当苦读,以求功名;农夫当勤耕,以供粮米;工匠当精艺,以制器物;商贾当守信,以通货殖。各守本分,各尽其责,方是四民之道。”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此言差矣。”
众人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戴斗笠、蒙面纱、穿白衣的外乡人。那斗笠是用蒲草与竹篾混编的,边缘缀着几缕风干的蓼草。白衣是细麻所制,已洗得泛黄,腰间用麻绳系一柄木剑。面纱是粗葛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高论民皱眉:“这位兄台,差在何处?”
“士农工商,此四民,国之良。”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字,声音平稳,“此话不错。但高先生说四民有贵贱尊卑,士为首,商为末,却是错了。”
“错了?”高论民不悦,“士农工商,自古如此排序,岂会有错?”
“排序不差,贵贱之差却是谬误。”那人走出人群,对众人拱手,“列位乡邻,士农工商,皆是国之良民,何来贵贱?士子读书明理,是为治学;农夫耕田种地,是为产粮;工匠制器造物,是为便利;商贾流通货殖,是为互通。四民各有所长,各有所用,皆是国之所赖,民之所需,何分贵贱?”
众人窃窃私语。高论民面红耳赤:“圣人云:‘士农工商,国之四民。’既分四等,自有尊卑!”
“圣人只说四民,未言贵贱。”那人道,“高先生所引,乃后人妄解。敢问高先生,若无农夫种粮,士子何食?若无工匠制器,农夫何耕?若无商贾流通,工匠所制器物、农夫所产粮米,如何互通有无?四民相需,缺一不可,岂可强分贵贱?”
高论民语塞。
那人又问众人:“列位以为,种粮的农夫,与制器的工匠,孰贵孰贱?”
王老憨憨笑:“都一样,都一样。我种菜,李铁匠打铁,赵掌柜卖布,都是干活吃饭。”
李铁匠点头:“是啊,没我打的锄头,王老憨咋种菜?没赵掌柜卖布,咱们穿啥?”
赵掌柜也道:“没王老憨种的菜,咱们吃啥?没李铁匠打的锅,咱们咋做饭?都一样的。”
那人点头:“正是。四民相需,本无贵贱。强分贵贱,是见高不见低,见首不见尾,谬矣。”
高论民强辩道:“纵无贵贱,也有本末!士农为本,工商为末,此乃圣人之教!”
“本末之论,亦是谬误。”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古籍,展开示众,“此乃《管子》,管子有云:‘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石民者,柱石之民,皆是国之根本,何来本末?管子又云:‘四民分业而居,则国治。’分业而居,各安其业,各尽其能,如此而已,何曾言本末?”
众人围观,果见古籍有载。
高论民冷汗涔涔,仍强撑道:“纵……纵是柱石,也有主次!”
“主次可分,贵贱不可分;先后可分,尊卑不可分。”那人收起古籍,正色道,“国之大事,农为先,因民以食为天;工为次,因器以利其用;商为通,因货以畅其流;士为导,因学以明其理。此是先后之用,非贵贱之别。若强分贵贱,则农工自卑,商贾自贱,士子自矜,四民相轻,岂是国之福?”
他转向高论民:“高先生是文会会首,当是士子。敢问高先生,可曾耕田?”
“不……不曾。”
“可曾打铁?”
“不曾。”
“可曾行商?”
“不曾。”
“既不曾耕田打铁行商,何以轻农贱工鄙商?若无农,先生何食?若无工,先生何衣何住?若无商,先生何来书籍纸墨?先生今日所穿绸袍,所执折扇,所立之地,所食之米,哪一样不是农工商所供?既受其供,又轻其人,岂非忘本?”
高论民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众人哗然。有那明白的,叹道:“这位先生说得是!咱们种地的、打铁的、卖货的,都是凭本事吃饭,凭啥低人一等?”
“是啊,读书人是聪明,可没咱们种地,他们吃啥?没咱们打铁,他们用啥?没咱们卖货,他们穿啥?”
“原来四民都是一样的,都是国之良!”
那人拱手道:“今日多言,望列位明理:士农工商,皆是国之良民,各有所长,各有所用,本无贵贱。士子当敬农重工恤商,农工当尊士重学知商,商贾当敬士重农贵工。四民相敬,各安其业,各尽其能,方是国之良,民之福。”
说罢,他转身欲走。
“先生留步!”高论民忽然深揖一礼,“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高某坐井观天,妄分贵贱,贻笑大方。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民,名本,字同之。”
“民本同之……”高论民喃喃,忽问,“先生这《管子》,可否借我一观?”
“可。”民本同之递过古籍,“此书可传阅,然需切记:四民皆本,无分贵贱。士农工商,相需相成,缺一不可。”
高论民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民本同之又对众人道:“道理在此,列位可思可辩。然需切记:口说无凭,行事为真。四民相敬,当在平日言行,不在口头虚言。”
说罢,他戴上斗笠,走入人群,白衣飘飘,转瞬不见。
一、 高论民的悔悟
民本同之走后,高论民在榆树下呆立良久。他展开《管子》,细读“四民者,国之石民”之句,又读“四民分业而居,则国治”之言,越读越心惊。
“我妄自尊大二十年啊!”
他想起自己身为文会会首,常以士子自矜,轻农贱工鄙商。见农夫,嫌其粗鄙;见工匠,嫌其低贱;见商贾,嫌其铜臭。以为唯有读书人最高,其余皆等而下之。
“那位先生说得好,四民相需,缺一不可。我今日所食之米,是农人所种;所穿之衣,是工所织、商所贩;所住之屋,是工所建;所读之书,是工所印、商所售。我受四民之供,却轻四民之人,岂非忘本?”
他羞愧难当,当即将《管子》悬于榆树下,对围观未散的众人深揖一礼。
“高某妄自尊大,误人误己。从今日起,高某当闭门思过,研习四民相需之理,再不妄分贵贱!”
众人见他诚恳,便劝道:“高先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道理,咱们还想听。”
高论民便道:“《管子》在此,列位可随意观览。高某每日在此讲解,与列位共学!”
从此,每逢庙会,高论民便在榆树下讲解四民之道。他不再说“士为首,商为末”,而是讲解四民相需、各有所长。他结合临江镇实际,讲士子、农夫、工匠、商贾如何各尽其能,如何相需相成。
“列位看,咱们临江镇,有读书人,有种田人,有手艺人,有买卖人。读书人明理,可教子弟,可解纠纷;种田人产粮,可饱肚腹,可供赋税;手艺人制器,可利耕种,可便生活;买卖人流通,可货有无,可促繁荣。四民各有所长,各有所用,皆是镇之良民,岂可分贵贱?”
他讲得实在,众人听得入心。有那常被轻贱的工匠、商贾,眼圈泛红。
“原来咱们打铁的,也是国之良民!”
“咱们卖布的,也是国之血脉!”
“读书人聪明,可没咱们,他们吃啥穿啥?”
高论民又道:“四民相需,当相敬。读书人当敬农人辛劳,重工匠精巧,恤商贾奔波;农人当敬读书人明理,重工匠制器,知商贾流通;工匠当敬读书人学问,重农人勤劳,贵商贾货殖;商贾当敬读书人清高,重农人本分,贵工匠技艺。如此相敬,方是四民之道。”
众人称是。高论民又在榆树下立了块木牌,上书:“士农工商,此四民,国之良。四民相需,无贵贱;四民相敬,各尽能。”
二、 四民的醒悟
高论民在榆树下讲四民相需、无分贵贱,临江镇的四民渐渐醒悟。
从前,士子自觉高人一等,见农工商,多带轻蔑;农人自觉低人一头,见士子,多带敬畏;工匠自觉卑微,见士农,多带谦卑;商贾自觉轻贱,见士农工,多带讨好。四民之间,虽有往来,却隔着一层贵贱尊卑的膜。
如今,他们明白了:四民皆是国之良民,各有所长,各有所用,本无贵贱。士子读书明理,农人耕田产粮,工匠制器便利,商贾流通货殖,皆是本分,皆是贡献。
“原来咱们都是一样的!”
“是啊,都是凭本事吃饭,凭啥分高低?”
“往后啊,读书的别瞧不起种田的,种田的也别怕读书的;打铁的别自卑,卖布的也别讨好。各干各的,互相敬着,才是正理。”
有那开明的士子,开始主动与农工商交往。见农人,问收成辛苦;见工匠,问技艺巧拙;见商贾,问行情起伏。农人工匠商贾,也敢与士子平等交谈,说农事,论手艺,谈买卖。
镇东头的张秀才,从前见人总端着架子,如今常去王老憨的菜摊买菜,与王老憨聊农时雨水。王老憨起初拘谨,后来也敢说:“张秀才,你们读书人脑子灵,帮我算算这笔账。”
镇西头的李铁匠,从前见读书人总低头哈腰,如今敢与张秀才论铁器火候。张秀才赞他手艺精,他憨笑:“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镇南头的赵掌柜,从前见读书人总想巴结,如今敢与张秀才论行情利弊。张秀才说:“赵掌柜走南闯北,见识广。”赵掌柜摆手:“瞎跑,瞎跑。”
四民间那层膜,渐渐薄了,渐渐透了。
有那大事,四民也共商。修桥,士子出谋划策,农人出工出力,工匠出技施工,商贾出资出料。办学,士子任教,农人供粮,工匠制桌椅,商贾捐书籍。四民合力,其利断金。
高论民在榆树下,将四民合力之事一一记录,成《临江四民纪事》。他携此册,奔走于文会、行会之间,倡导四民相敬、各尽所能。
文会士子见高论民变了,也渐改前非。行会工匠、商贾,见士子诚心,也渐敞心扉。四民间,不再有那莫名的轻贱与敬畏,多了平等的相需与相敬。
三、 《管子》的流传
高论民倡四民相敬之事,渐传周边。附近乡镇的士农工商,闻讯来临江镇取经。高论民便将《管子》借出传抄,更将《临江四民纪事》广为散发。
“四民皆是国之良,无分贵贱。此理通行天下。”
“咱们士农工商,当相敬相需,各安其业,各尽其能。”
“临江纪事,可供参考。但各地民情不同,当因地制宜。”
抄书者、传册者,回去后亦在本地宣讲。有那开明的乡绅、会首,亦加入其中。一时间,“四民相需,无分贵贱”之理,传遍州县。
有那固执的士子,初闻此理,不以为然。但见四民合力,实事频成,也渐改观念。有那自卑的农工商,初闻此理,不敢置信。但见士子诚心,也渐挺直腰杆。
民本同之的名声,渐渐在州县传开。都说有位戴蒲草斗笠、蒙葛布的高人,明辨四民,点破迷障,使人明“四民皆本”之理,知“相需相敬”之要。
四、 三年后的庙会
三年后的一个庙会日,榆树下又围满了人。不仅有临江镇的四民,还有周边乡镇的士农工商。
高论民正在讲解“士农工商,国之良”。
“……故曰:四民相需,缺一不可。士者,国之导,导人以理;农者,国之本,本以食天;工者,国之巧,巧以利民;商者,国之脉,脉以通物。四民各有所长,各有所用,皆是柱石,岂可分贵贱?”
他指着榆树下悬着的《管子》与《临江四民纪事》,道:“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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