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祠堂谬训
清河镇有座老祠堂,每逢初一十五,镇中学塾的夫子便会在此开讲,教化乡民。这日正值初一,祠堂天井里已坐满了人。当中摆一张方桌,桌后端坐着镇上“德高望重”的耆老——姓“常”,名“守礼”,是镇里公认最“明礼”的先生。
常守礼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手持一卷《礼经》,正襟危坐,声音洪亮:“……故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列位可知,何谓五常?”
众人多是镇中百姓,有开茶馆的、卖豆腐的、做木工的、跑脚力的,纷纷摇头。
“这都不知?”常守礼将《礼经》置于桌上,捋须道,“仁者,爱人;义者,宜也;礼者,仪也;智者,明也;信者,诚也。此五者,人之常行,如日月星辰,不可紊乱。为人处世,当以仁为本,以义为则,以礼为规,以智为用,以信为诺。此乃圣人之教,万世之基!”
众人点头称是。开茶馆的刘掌柜问道:“常老先生,咱们寻常百姓,该如何守这五常?”
“问得好!”常守礼赞道,“仁,便是要爱人。见人饥寒,当施粥赠衣;见人危难,当伸手相救。义,便是要守宜。该做的事,当仁不让;不该做的事,分毫不取。礼,便是要守仪。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尊卑有等,不可僭越。智,便是要明理。明是非,辨善恶,知进退。信,便是要守诺。言出必践,一诺千金。”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此五常,人人当守,时时当守,处处当守。守之则为人,违之则为禽兽!”
众人凛然。做木工的王木匠憨厚笑道:“常老先生说得是,咱们做人,就得守仁义礼智信。”
“正是!”常守礼道,“譬如你王木匠,做桌椅要实在,不可偷工减料,这便是信;见邻里困难,当搭手相助,这便是仁;该收的工钱收,不该收的分文不取,这便是义;见长者要敬,见幼者要爱,这便是礼;活计要精,心思要巧,这便是智。五常俱备,方是良民!”
王木匠被夸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这时,祠堂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此言谬矣。”
众人望去,见门外立着一人。斗笠是用芦苇与细竹混编的,檐边垂着几缕风干的蒲草。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发白,袖口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腰间系一柄木剑,剑柄缠着褪色的青布。脸上蒙着葛布面纱,只露出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
常守礼眉头一皱:“这位兄台,谬在何处?”
“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那人缓步走入天井,声音平和,“此话不错。但常老先生说‘守之则为人,违之则为禽兽’,却是谬了。”
“谬了?”常守礼不悦,“五常乃人伦之基,违之岂非禽兽?”
“五常是人伦,非是枷锁。”那人对众人拱手,“列位乡邻,仁者爱人,不错。然爱人亦有道,不可滥爱。见人饥寒,施粥赠衣,是仁;然若自身不保,强施于人,是愚仁。见人危难,伸手相救,是仁;然若不量力而行,是妄仁。仁当有度,有度方为真仁。”
众人窃窃私语。常守礼面沉似水:“那义又如何?”
“义者宜也,不错。”那人道,“然宜与不宜,当审时度势。该做的事,当仁不让,是义;然若时机不宜,强行而做,是鲁义。不该做的事,分毫不取,是义;然若情势所迫,权宜而为,是权义。义当有变,有变方为真义。”
“礼呢?”常守礼声音渐冷。
“礼者仪也,不错。”那人道,“然仪是表,心是本。长幼有序,不错,然序在心敬,非在形拘。男女有别,不错,然别在体异,非在分贵。尊卑有等,不错,然等在德高,非在位尊。礼当有实,有实方为真礼。若只重形式,不重本心,是虚礼;若只重尊卑,不重德能,是腐礼。”
常守礼额角见汗:“智又当如何?”
“智者明也,不错。”那人道,“然明是非,亦须知变通。是者是,然是中有非;非者非,然非中有是。善者善,然善中有恶;恶者恶,然恶中有善。进宜进,然进中有退;退宜退,然退中有进。智当有辨,有辨方为真智。若一味执是,是愚智;若一味执进,是莽智。”
“那信呢?”常守礼声音已颤。
“信者诚也,不错。”那人道,“然一诺千金,亦须知权变。言出必践,是信;然若所诺非宜,强践是愚信。诺当有度,有度方为真信。若为守诺而害人害己,是妄信;若为守诺而悖理违情,是痴信。”
他转向常守礼:“常老先生,五常是常,非常死。仁有度,义有变,礼有实,智有辨,信有权。若将五常奉为铁律,不容丝毫紊乱,则是以常缚人,以德杀人。此非圣人之教,乃腐儒之见。”
常守礼面色发白,强撑道:“你……你妄解圣教!五常乃天地至理,岂容变通?”
那人摇头:“天地尚可变,四时且有更,何况人伦?圣人制五常,是为导人向善,非为缚人手足。仁而无度,是滥;义而无变,是僵;礼而无实,是虚;智而无辨,是愚;信而无权,是痴。此五者,是谓‘五常之蔽’。”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竹简,展开示众:“此乃《礼记》残篇,有云:‘礼,时为大。’又云:‘义者,宜也。宜者,时中也。’礼以时为重,义以时宜为中。仁、智、信,亦当如是。五常当合时宜,当有变通,岂可死守?”
众人围观,果见竹简上有此语。
常守礼踉跄一步,跌坐椅上,喃喃道:“时为大……时宜……难道我错了?”
众人哗然。有明白的,叹道:“这位先生说得是!仁得有度,不能滥施。前年闹饥荒,李善人把自家粮全施了,结果自家饿死三口,这不是愚仁么?”
“义得有变。去年王二狗见义勇为,赤手空拳斗三个持刀匪徒,结果被砍成重伤,这不是鲁义么?”
“礼得有实。咱们镇东赵老爷,见人就讲礼,可背地里欺男霸女,这不是虚礼么?”
“智得有辨。孙秀才读死书,见人偷东西,就说‘窃钩者诛’,可那人是为救病母,这不是愚智么?”
“信得有权。周掌柜答应三日交货,可原料断了,硬要赶工,结果出次品赔光家底,这不是痴信么?”
那人点头:“正是。五常是好,然需有度、有变、有实、有辨、有权。若死守字面,不知变通,反成其害。”
他转向常守礼:“常老先生教人守五常,是善心。然以五常为铁律,不容丝毫紊乱,是过矣。仁而无度,反成害仁;义而无变,反成害义;礼而无实,反成害礼;智而无辨,反成害智;信而无权,反成害信。此非导人向善,是陷人于阱。”
常守礼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那人拱手道:“今日多言,望列位明理:仁义礼智信,此五常,是好。然常是常道,非常死。仁当有度,义当有变,礼当有实,智当有辨,信当有权。守常而不泥常,执德而不拘德,方是圣人之教,人伦之真。”
说罢,转身欲走。
“先生留步!”常守礼颤巍巍起身,深揖一礼,“先生一席话,如暮鼓晨钟。老朽食古不化,以常杀人,误人误己。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常,名道,字化之。”
“常道化之……”常守礼喃喃,忽问,“先生这《礼记》残篇,可否借老朽一观?”
“可。”常道化之递过竹简,“此简可传阅,然需切记:五常是常道,非是铁律。守常当化,执德当通。过犹不及,执常成蔽。”
常守礼双手接过,如捧至宝。
常道化之又对众人道:“道理在此,列位可思可悟。然需切记:口说仁义,不如行事有度;口说礼智,不如处世有方。五常之要,在行不在言,在实不在虚,在化不在泥。”
说罢,他戴上斗笠,走出祠堂。芦苇斗笠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粗麻白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无声无息。
一、 常守礼的悔悟
常道化之走后,常守礼在祠堂中呆立良久。他展开《礼记》残篇,细读“礼,时为大”、“义者,宜也。宜者,时中也”等语,又回想常道化之所言,越思越心惊。
“我误人子弟三十载啊!”
他想起自己教书育人三十年,总以“五常不容紊”为铁律,教人死守仁义礼智信。见人行善过度,赞曰“仁人”;见人鲁莽行义,赞曰“义士”;见人虚礼做作,赞曰“守礼”;见人死读书不知变通,赞曰“明智”;见人痴守信诺不顾情理,赞曰“诚信”。却不知,过仁是愚,过义是鲁,虚礼是伪,愚智是呆,痴信是傻。
“那位先生说得好,五常是常道,非是铁律。仁当有度,义当有变,礼当有实,智当有辨,信当有权。我以铁律教人,岂不是以常杀人?”
他羞愧难当,当即将《礼经》收起,将《礼记》残篇悬于祠堂,对还未散去的众人深揖一礼。
“老朽食古不化,误人子弟。从今日起,老朽当闭门思过,重解五常,再不教人死守!”
众人见他诚恳,便劝道:“常老先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五常,咱们还想听正解。”
常守礼便道:“《礼记》在此,列位可随意观览。老朽每日在此讲解,与列位共悟!”
从此,每逢初一十五,常守礼便在祠堂开讲五常新义。他不再说“五常不容紊”,而是讲解五常之度、之变、之实、之辨、之权。他结合清河镇实际,讲仁、义、礼、智、信的真义。
“列位,仁者爱人,是常道。然爱人有度,不可滥爱。譬如施粥,自家有余,施是仁;自家不足,强施是愚。救人危难,量力而行,是仁;不量力而行,是妄。此谓仁有度。”
“义者宜也,是常道。然宜有时,不可僵守。譬如行义,时机合宜,当仁不让;时机不宜,当暂退让。此谓义有变。”
“礼者仪也,是常道。然仪是表,心是本。敬长者,是礼;然若长者无德,敬而不从,亦是礼。男女有别,是礼;然别在体,心可相通。此谓礼有实。”
“智者明也,是常道。然明需辨,不可执一。是是非非,当细辨之;善善恶恶,当深察之;进进退退,当权宜之。此谓智有辨。”
“信者诚也,是常道。然诚有权,不可痴守。诺言当践,然若所诺非宜,可商可改;若强践而害人害己,是痴。此谓信有权。”
他讲得通透,众人听得豁然开朗。有那曾因“愚仁”、“鲁义”、“虚礼”、“愚智”、“痴信”吃过亏的,感慨万千。
“原来仁义礼智信,得这么守!”
“是啊,仁得有度,不能滥施;义得有变,不能鲁莽;礼得有实,不能虚伪;智得有辨,不能死板;信得有权,不能痴傻。”
“常老先生这么一讲,咱们就明白了!”
常守礼又在祠堂立了块木牌,上书:“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然常有度,义有变,礼有实,智有辨,信有权。守常不泥,执德不拘。”
二、 百姓的醒悟
常守礼在祠堂讲五常新义,清河镇的百姓渐渐醒悟。
从前,他们以为仁就是滥施,义就是鲁莽,礼就是虚套,智就是死读,信就是痴守。行善不同自身,是仁;打抱不同量力,是义;见人就鞠躬,是礼;读书不同变通,是智;许诺不同权宜,是信。结果,滥施的饿死自家,鲁莽的伤残自身,虚套的被人看轻,死读的误人误己,痴守的倾家荡产。
如今,他们明白了:仁要有度,量力而行;义要有变,审时度势;礼要有实,心诚为本;智要有辨,明察秋毫;信要有权,通权达变。五常是好,然过犹不及,执常成蔽。
“原来仁义礼智信,得这么用!”
“可不是么!前街张寡妇,把自家口粮全施给乞丐,结果自己饿得昏倒,这不是仁,是傻!”
“西巷李二愣,见三个汉子欺负一个,赤手空拳就上,结果被打断腿,这不是义,是莽!”
“东市王掌柜,见人就作揖,背地里坑蒙拐骗,这不是礼,是伪!”
“南街赵秀才,读死书,见贼偷救命粮,还念‘君子不欺暗室’,这不是智,是呆!”
“北街周铁匠,答应三日交货,可铁料断了,硬要赶,结果出次品赔光,这不是信,是痴!”
有那吃过亏的,现身说法,劝人莫要“愚仁”、“鲁义”、“虚礼”、“愚智”、“痴信”。有那开明的,开始践行“有度之仁”、“有变之义”、“有实之礼”、“有辨之智”、“有权之信”。
施粥的,先量自家余粮;救人的,先估自身能力;行礼的,心诚为本;读书的,明辨为要;许诺的,权宜为度。
镇上的风气,为之一新。滥施的少了,量力而行的多了;鲁莽的少了,审时度势的多了;虚伪的少了,心诚的多了;死板的少了,变通的多了;痴傻的少了,通权的多了。
常守礼在祠堂,将百姓践行五常新义的事一一记录,成《清河五常新事》。他携此册,奔走于乡邻之间,倡行“有度之仁、有变之义、有实之礼、有辨之智、有权之信”。
乡邻们见常守礼变了,也渐改前非。有那曾因“愚仁”饿倒的张寡妇,如今施粥量力而为,自家保有余粮,还能长施。有那曾因“鲁义”断腿的李二愣,如今救人先估量,或呼救,或智取,再不莽撞。有那曾因“虚礼”被人看轻的王掌柜,如今以诚待人,生意反而好了。有那曾因“愚智”误事的赵秀才,如今读书明辨,处事有方。有那曾因“痴信”赔光的周铁匠,如今许诺有度,有诺必践,若遇变故,则与主家商议,主家也体谅。
五常新义,渐入人心。
三、 《礼记》的流传
常守礼倡五常新义之事,渐传周边。附近乡镇的夫子、乡绅,闻讯来清河镇取经。常守礼便将《礼记》残篇借出传抄,更将《清河五常新事》广为散发。
“五常是常道,非是铁律。此理通行天下。”
“仁当有度,义当有变,礼当有实,智当有辨,信当有权。过犹不及,执常成蔽。”
“清河新事,可供参考。但各地民情不同,当因地制宜。”
抄书者、传册者,回去后亦在本地宣讲。有那开明的夫子、乡绅,亦加入其中。一时间,“五常有度、有变、有实、有辨、有权”之理,传遍州县。
有那固执的老儒,初闻此理,斥为“离经叛道”。但见百姓践行,实有裨益,也渐改观念。有那曾因死守五常吃亏的,闻此理如获至宝。
常道化之的名声,渐渐在州县传开。都说有位戴芦苇斗笠、蒙葛布的高人,深明五常,点破迷障,使人明“五常是常道,非是铁律”之理,知“守常当化,执德当通”之要。
四、 三年后的祠堂
三年后的一个初一,祠堂天井里又坐满了人。不仅有清河镇的百姓,还有周边乡镇的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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