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澜醒来时，已是午后。
他很少睡得如此沉。
窗边趴着一团毛茸茸雪白的，暖洋洋的日光落在它身上，煞是可爱，祝枝病着这几日，小雪一直都乖乖地待在身边，不叫唤也不缠人了。
身旁早没了祝枝身影，屋子里也不见人，严老头说熬过这一夜就好，他迅速起身，往外走去，不料外头日光晃得他眼睛一刺，眯住了眼。
小院里，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掠过眼帘，女子纤细孱弱，用蒲扇遮住了半张脸，正躺在摇椅里晒太阳，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像是回到了竹林院。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熟。
她总是一个人躺在院中晒太阳，一句话不说也能晒一整天。
他轻声走过去，祝枝听到声响拿开蒲扇看过来，见是燕澜，顿时笑靥如花一双眼亮晶晶的，“你醒了。”
燕澜停住，盯着她发愣，以前的祝枝也很漂亮，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如今瞧着虽还有几分病气，却是生机勃勃，满面春风。
一双眼永远潋滟生光，像燃着一簇吹不灭的火，春水不冻，星河不灭。
也许是经过了这一遭他才恍然察觉出——她本就是如野草般的女子。
不怕风霜，火烧不尽。
“发什么愣呢？”祝枝叫道，她笑吟吟坐起，伸了个懒腰，“醒了就好，我好饿啊燕澜，我们去吃东西吧！”
“听严老头说，这昆山的羊肉汤一绝呢！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燕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不会是饿着肚子在等我吧？怎么不去叫醒我。”
他走过来，弯腰继续打量起祝枝上上下下，问：“身体没事了？”
“没事了。”她可不会那么傻饿着肚子等他，昨儿燕澜买的吃食上午都被她和严老头一块吃了，她一直晒太阳到现在，祝枝道：“才不叫你，我最烦睡得正香时被人吵醒了。”
说着她立即起身，兴奋道：“快走吧！我饿死了！”
见她活蹦乱跳，燕澜一颗心总算放下了，“那走，吃好吃的去。”
二人兴致勃勃出门去了，缩在角落里看药方的严亥抬起头，冷哼一声，斥道：“吃吃吃！！”
昆山地大物博，城池高立，多了几分粗犷，此地虽不及之前去过的地方热闹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街边到处都是卖羊肉汤，羊肉粗面和大饼的，还有烤肉，燕澜倒是轻车熟路，一条街逛到尾左看右看，随后带着祝枝进了一家小馆，馆子店面不大，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肉香味，闻得祝枝肚子都开始叫了。
燕澜将店里的吃食都点了一份。
吃了几日的药，祝枝嘴里都苦滋滋的，正愁没味，一口羊肉汤喝下去，简直鲜掉牙，祝枝从未见过那家能把羊肉弄的这么好吃，她大赞道：“好吃！”
燕澜见状笑了笑，“你慢点吃。”
一碗汤下肚，再配上肉食面饼，身体暖洋洋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街边行人匆匆，有孩童嬉笑欢快奔跑，天光灿烂，落花无人知，祝枝静静注视许久，忽然感慨：“活着真好。”
燕澜闻言，笑道：“那你可要好好活，使劲活。”
话落，二人四目相对，燕澜率先躲开了她的目光，祝枝忍不住一笑。
“说都说了，还害羞。”她小声嘟囔着喝了口汤。
“你又嘀咕什么呢？”
“我说汤好喝。”
“……”当他傻子骗呢？燕澜想都不用想肯定说他呢。
吃完天色渐沉，不急着回去，二人就在街边散步，并肩同行，祝枝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来昆山不是有任务吗？”
“是啊。”少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祝枝偏头，目光落在燕澜身上。
他双手抱在脑后，步子散漫，吊儿郎当地走着，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草。
“那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祝枝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
燕澜脚步一顿，看过来，眉梢微微一挑：“你这是用完就弃？”
“我哪有！”祝枝急声道。
“我哪有”三个字说得急了些，倒像是心虚，但她本就不是这意思，她抿了抿唇，语气缓下来：“我就是不想再麻烦你了，反正我已经没事了，你也不用担心，安心做自己的事。”
燕澜嗤笑一声，把嘴里的草吐到一边，堵在祝枝面前低头看她：“你麻烦我的还少吗？”
“燕澜！！”这话祝枝不爱听了，她瞬间蹙眉，一副要炸的样子。
这一声又急又恼，尾音微微发颤。
连祝枝自己也没察觉，耳尖已染上了一层薄红，被燕澜瞧个仔细。
燕澜见了，唇角弯得更深，慢悠悠地把手从脑后放下来，踱到她面前，凑近道：“怎么，我又说错了？”
祝枝别开脸，不看他，绕过他走。
少年笑吟吟立即跟上她，风从巷口穿过来，卷起祝枝鬓边一缕碎发，燕澜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叶。
她微怔，他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道：“我乐意让你麻烦。这还不好吗？”
“不好！！”
“哪不好了姑奶奶？”少年顿时觉得头大，他后悔说那一句话了。
祝枝望着他，半晌没说话，天光一点点坠落，少女眼眸乌黑澄亮，她冲燕澜看过来，认真道：“燕澜，我希望就算有一天我病得起不了身，或者是直接死了，你还是你，可以为我难过，但永远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看。”
“……”
就因为这个，此时此刻，燕澜的心仿佛被人轻轻撩拨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就像一棵在风中随时会被折断的草，明明脆弱不堪，却还是要迎着风霜向前，不屈，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叫她屈服，昨日种种，是燕澜第一次意识到生命脆弱，也叫人难忘。
少年含笑，越看越喜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燕澜又把手抱回脑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懒散，语气却认真得不像话：“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定要记我一辈子才好，不然我可不依。”
“你还真是……”祝枝无奈，跟上他道：“什么生生死死的，你别学我。”
“你先提起的。”
“……”
她抿了抿嘴角，不服气，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燕澜戏谑道：“所以某人那夜没和我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她眨巴眨巴着眼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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