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背靠着土壁滑坐下去,肩挨着肩,窖口被草掩上,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地窖沉入绝对黑暗。
许君竹的右臂垂在身侧,烧伤的地方一阵阵抽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赵津河,咱们会死吗?”
“不会的,放心吧。”赵津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可我感觉会死呢?”许君竹说,“不过也行吧,两个人一起,没有这么可怕。”
赵津河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左手,手指交扣,攥紧,他的掌心冰凉,“你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我?”许君竹问,“为什么是我?你呢?”
赵津河说,“我刚看了一下,洞口距离地面有四米多,我身高一米八二,你一米七,你踩着我可以爬出去。”
“你踩着我爬出去吧,我的手不行。”许君竹说,“发不了力。”
“你坚持一下,我——”赵津河说,“我没有时间了。”
“啥意思?”
赵津河将许君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腿上,“我吃了多年的抗凝药,血止不住,我爬上去也支撑不到人来了。”
许君竹这才感觉到他裤子的出血量并没有因为止血而停止,还在往外渗。
“从受伤到现在,”赵津河说,“最多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会休克。”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悲壮,没有自怜,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许君竹感觉到自己流泪了,她带着哭腔说,“可我不想你死。”
“许君竹——”赵津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应该希望我死的。而且,你和贺收的电话,我都监听到了,你不是怀孕了吗?”
许君竹僵住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许君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确实——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被你知道了。”
赵津河扑哧一声笑出来,“所以,我在你身上做的坏事,就从孩子身上偿还吧!”
说罢,他强撑着站起身,也把许君竹拽了起来,一把抱她入怀,“傲来国档案库的登录密码我已经改了,48小时之内,谁都不能动,你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既然他们想弄死我,大家就一起死吧——密码是死星的货号+积木数量,记住。我只能帮你争取这四十八小时。”
许君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可是——”
“没有可是——”赵津河轻拍她的后背,“出去之后,忘了这一切,好好生活。不论我在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保佑你的——”
“闭嘴!”许君竹一把推开赵津河,大声吼出来的,声音在地窖的四壁间撞出回声,“你听着,赵津河,我不会丢下你!你让我觉得我是个丢下朋友的逃兵——我不做逃兵!”
“不是逃兵。”赵津河说,“是选择。你走,至少有一个能活着出去。你不走,两个人都死在这里,没有必要。为了必死之人留下来,才是真的逃兵,你背叛了自己的人生。”
许君竹用手背胡乱地抹掉眼泪,但新的泪水马上又涌出来。
黑暗中,赵津河用背抵住墙壁,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双手交扣在一起,在身前形成一个踏台。
“来吧,踩上来,别纠结了,不像你啊,老子一会儿就撑不住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许君竹踩在他的手掌上,她能感觉他的手臂在用力,肌肉绷紧,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举,她踩到了他的肩膀上,左手向上伸去,指尖触到了地窖入口的边缘。
地面边缘粗糙不平,她用力抓住,但右臂的烧伤让她根本无法弯曲右手去攀附。
“够不着——”
“再往上!许君竹,想想你的孩子!”
赵津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压得很低,他的肩膀顶上了她的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送,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是从骨骼深处传来的、近乎痉挛的抖动,他的腿在支撑全部重量,伤口在用力中撕裂,她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赵津河——”
“别他妈废话了——”
他的肩膀猛地向上一顶,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她左手能抓住的边缘更多了。
她用左手死死扣住地窖边缘,许君竹感觉自己的指甲断了。
“还差——一点——”
赵津河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喘息,他的肩膀顶到了极限,把她的脚底往上又推了最后一寸,她的左手和腹部核心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把身体往上拉。
许君竹右臂完全使不上劲,她用左肘撑住入口边缘,腹部收缩,双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终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地窖。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很暗,但她看见了赵津河的脸。
他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腿上已经被血浸透成完全的黑色,血正顺着裤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在抬头看她,眼睛在黑暗里善良,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走吧,别回头——”
许君竹没有回头,她知道,只要回头,她就再也走不了了,杂草抽打着她的小腿,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身后,地窖的入口在夜风里沉默着。
一小时后,警方抵达牧场。
许君竹被送至春陵市人民医院急诊留观病区,右臂烧伤创面经清创、磺胺嘧啶银乳膏外敷及无菌敷料包扎后,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留观期间,她通知文哲前往,预计三小时后他抵达春陵。
在等待的间隙,许君竹利用平板终端,以赵津河提供的密码登录傲来国档案库服务器,
调阅根目录下《历代志》压缩包,服务器采用三重加密与分布式存储,文件按时间轴与人物谱系双重索引构建,卷宗内附扫描件、照片、音视频及财务流水。
许君竹逐一浏览历任首领的卷宗——历代集团首脑和案件均有留档,然而,当检索关键词“六耳”时,系统返回结果为零。在核心成员名录中,赵津河的姓名、职务、行动记录、审批文件及关联证据链完全空白,此情形在档案管理逻辑上构成异常——一个被行者称为“一手栽培”的接班人,其服役期间的档案不可能处于真空状态,除非该档案被人为抹除。
继续向下检索,许君竹发现“第三只猴子”索引项下发现记载与赵津河所述严重不符。
档案明确记录——第三只猴子,真实姓名某某,某年生人,于2023年因交通意外死亡,附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及实验事故调查报告。该记载与赵津河此前所述“我是第三只猴子”存在根本矛盾。
若第三只猴子已于2023年死亡,则赵津河构成虚假陈述,若赵津河并非第三只猴子,则许君竹“第四只猴子”的身份来源亦失去依据。
“卧槽,这个王八蛋骗了我——”许君竹意识到,赵津河很可能对自己实施了系统性欺骗。
与此同时,春陵市公安局宽城区分局刑侦大队于凌晨三时十七分接到火警转警,赶赴现场。老刘家牧场主楼一层餐厅过火面积约六十平方米,消防力量扑灭明火后,刑侦技术人员随即开展现场勘查。
于餐厅中央餐桌附近发现五具尸体,呈仰卧位,严重炭化,体表皮肤大部分脱落,肌肉组织收缩变形。技术人员立即进行方位照相、概貌照相、中心照相及细目照相,绘制现场平面示意图,并对血迹分布、焚烧痕迹及尸体位置进行标记。
经初步观察,五具尸体虽被严重焚烧,但颈部均可见线性创口,创缘整齐,创角锐利,深达甲状软骨及颈椎前缘,形态符合锐器切割特征。
现场勘查判断,焚烧系死后加害行为,目的在于毁灭证据。随后,五具尸体被移送至春陵市公安局法医检验中心进行系统解剖。
法医病理学检验显示——五具尸体的气管及支气管内未见烟尘附着及碳末沉积,血液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均低于百分之十,未达到生前烧死的病理阈值,颈部肌肉组织可见生活反应,创口出血痕迹存在,表明割喉行为发生于死亡前。
综合现场勘查、法医病理学检验及DNA比对结果,法医出具鉴定意见——五名死者系被他人以锐器割断颈动脉、颈静脉及气管,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死后遭纵火焚尸。
经DNA比对,五名死者身份确认为刘金、刘金之母及刘金三个姐姐。
另外警方并没有从老刘家牧场内任何地窖发现赵津河。
文哲抵达春陵市人民医院后,许君竹将傲来国档案库中全部加密资料移交警方。
刑侦支队组织专班对《历代志》进行技术解密与交叉比对,梳理时间戳及人员关系图谱,圈定傲来国三代核心首领的完整身份谱系,同步实施布控抓捕。
第一只猴子,代号“大圣”,原名张晟,男,七十六岁,凌川工业大学物理学博士、苏联军工研究所任职,微纳光电实验室奠基人,已退休,其学术生涯与犯罪网络呈高度重叠态,利用实验室精密设备与学术资源为集团早期提供技术背书,警方实施抓捕时,张晟于家中把孙为乐。
第二只猴子,代号“行者”,原名苏珊,女,五十一岁,之江大学化工学院博士,留校任教,历任讲师、副教授。档案记载,其于实验室进行常规化学实验时,因反应釜温控系统故障引发爆炸,致双目永久性失明。警方赴其住所实施抓捕时,于家中书房吞服□□,经现场抢救无效死亡。
第三只猴子,代号“大师兄”,原名林域,男,燕畿大学数学系博士,生前任职于某研究院,二〇二三年离世,年仅三十五岁。
《历代志》仅载三代核心首领的完整身份谱系,龙龟及其他外围人员无任何档案记载,以周济华为首的合法商人团体、贺平安与白谨的关联线索,许君竹未向警方披露。
三个月来,她与贺平安维持着一种精确的沉默——彼此心知肚明,却佯装无事。
孩子在一天天在肚子里长大,圣诞节当日,一封来自欧洲小国的平信送达,无寄件人信息。
拆封的刹那,她指尖一顿——信纸纹路、檀香余韵,均指向同一个人。
许君竹——
见信安。
在你撤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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