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承儒从永济药铺回来,高家仍在催那本不存在的税务总册。
严先生只许他照旧答一句“总册尚未补齐”。此后他只管听高家追问,回来复述;卷号和卷宗再不能碰。
未到午时,州府门房忽然来报,说外头有个小丫鬟点名要见苏代书,跑得连话都说不匀。
门外果然是春梅。她发髻松了一边,扶着门前石狮喘道:“姑娘把议亲的人拦下了,正房一直在催。苏代书,您快去救救姑娘。”
一路赶到文府,文砚秋正拦在两只嫁衣箱前,一手压着正房老管事怀里的帖匣。匣中是主母命人照她的排行、生辰写好的女家草帖,原要趁东偏厅的媒人尚未离府送过去,再由媒人转交张家。
偏门走得多了,府里当差的也多半认得苏见微。眼前这位老管事,她也见过,是从文家祖宅跟来的老人。文推官尚未出仕时,她便在正房当差,年轻的管事媳妇见了都要先叫一声妈妈。
帖匣仍稳稳托在婆子怀里。她不与文砚秋较力,脸上还陪着哄孩子的笑:“我的姑娘,您有话,只管往夫人跟前回,何苦拦我这个传帖的?东偏厅的茶续过两回,上房方才又使人来问。不过先递一张草帖,又不是今日便叫姑娘过门,哪里值得闹成这样?您只当做个菩萨,松一松手罢。真还有话,老婆子陪您往正房说。”说到末句,她又把帖匣往怀里托了托,脚下半步没退。
说着软话,手上一点不松,长得还像容嬷嬷,标准的宅斗剧管事也是出现了。
“文姑娘无意难为妈妈。”苏见微见文砚秋已经慌的不行,再拖下去反而不利,上前把二人拉开,先向婆子行了一礼,“妈妈奉夫人之命传帖,文姑娘也该向父母回话。劳您陪我们往正房走一趟。大人与夫人若仍命您送,您再照办,也不算误了差事。”
婆子抬眼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圈,脸上的笑反而愈发周全:“苏代书识文断字,说话自然比老婆子周全。老婆子多嘴,您到底是客,姑娘的婚事,总要老爷、夫人拿主意。您既肯陪姑娘去上房,最好不过;只求姑娘到了跟前把话说清楚,别叫东偏厅的人一直等着。”
见婆子松口,苏见微只欠了欠身,转而问文砚秋:“您这样拦着帖子,不是长久之计。妈妈只是奉命办差,为难她也没有用。您到底想怎么办?”
“起码先把张家的事问清楚”,文砚秋按着匣盖,“我连他家究竟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不能今日就把草帖送出去。”
“那就当面说。”苏见微站到她身边,安抚地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我陪您去。您说自己想问什么;大人若问该怎么查,我替您回。”
压在匣盖上的手终于松开。文砚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去说。”
到了正房,婆子才把帖匣交给文砚秋。苏见微停在下首,依次向文推官、主母和姨娘见礼。文砚秋直直跪下,朝堂上拜身。
“女儿求父亲母亲,今日暂留这张草帖。宽女儿三个月,把张家的底细查清。”
文推官问:“你的婚事,由谁作主?”
“父亲、母亲。”
“既然知道,起来。把帖子交给你母亲。”
文砚秋再伏下身,没有动。
主母走上前去扶她,“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如今曹家为何退帖,外头还没议清。我费力请来肯问亲的人家,你又当着下人拦帖。此事若传回祖宅,没人能再替你掩盖。”
“女儿只求三个月。”文砚秋只是红着眼哀求着。“张家今日来问,今日便要拿走女儿的年庚。原配如何病故,两个孩子跟谁过,家里有多少旧债,女儿一件都不知道。如何能放?”
文推官抬手,叫门边的婆子上前取帖匣,直接送去东偏厅。
那婆子才往前迈了一步,文砚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裁衣剪,剪尖抵在喉咙口。
“这张草帖今日出了门,女儿便死在正房里。父亲母亲便从这里把我抬出去罢!”
苏见微吓了一跳,忙往前抢了一步。姨娘离得更近,扑过去夺下剪子,把女儿死死抱在怀里,两人哭成一团。
“夫人息怒,是妾身管教无方。”姨娘抱着女儿一同跪下,声音已经哭哑,“妾身甘愿领罚。求夫人先留住帖子,听她把话说完。”
主母看着母女二人,长叹一口气:“曹家那句‘不宜为妇’,我还在替你压外头的口舌。你今日拿命逼父母,倒替他们把话坐实了。祖宅还有族中姑娘要议亲,旁人来问文家的家教,你叫我拿什么替她们回话?”
她转向苏见微:“曹家退帖以后,我便劝砚秋少同你来往。苏代书今日陪她持剪进门,是要替她逼谁?”
“剪子是女儿自己拿的。”文砚秋急着抢白。
文推官看了女儿一眼,只对门边的婆子道:“帖子照送。”
那婆子重新上前。文砚秋一只手被姨娘握住,另一只仍死死按着匣盖。婆子的手刚搭上匣角,见她死活不松,只能缩回手,退到了门边。
苏见微已经屈膝跪下:“晚辈随文姑娘进来,确实越了分,请大人与夫人恕罪。”
“她跪的是父母。”文推官问,“你以什么身份跪?”
“见微是大人治下的代书,婚命不敢置喙。”她伏身一礼,“文姑娘持剪逼父母,是她的错;张家的实情是否查清,是另一件事。家法如何处置,晚辈不敢求情。只是婚事既由父母作主,张家该问的话,更不能因她今日犯错便不问。求大人容她说完。”
主母并不给面子:“曹家退帖的账,文家自会料理。你这一跪,文家也不收。”
文推官看了苏见微片刻:“起来。只说实处。若还是几句空话,莫怪我送客。”
苏见微依言起身,退回下首:“张家的实情,该由文姑娘自己回。求大人先听她一句。”
文砚秋抬起头:“张家迁来江州才两个月,今日递帖,今日便催文家回帖。媒人只说他丧妻,留了两个儿子,原籍颇有家业。可前头娘子何时病故,两个孩子如今跟谁住,他为何迁来江州,原籍究竟有多少田宅,没有一件说得清。前头娘子病故后,她身边的两名女使也先后离府,她们去了哪里,同样没人肯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女儿过门便要抚养前头的孩子,也要接张家的旧债。今日不查,等换了细帖再发现不妥,文家若要退亲,便成了失信。”
主母把张家的草帖推到案中:“曹家议了一年,说退便退。张家肯在这个时候来问,已经给了文家体面。”
曹家退帖的第二日,原先往来的两名媒人便改了口;一户说儿子要守祖母孝,另一户只肯替远房续弦问话。主母费了几日口舌,托了几位好友的人情,这才把张家的媒人请进门。
“夫人在曹家退帖以后四处托媒,是怕再耽误她;大人坚持婚事由父母作主,也是怕她年轻,再看错人。”见时机差不多,苏见微欠身劝说,“这些她都知道。”
文砚秋也伏下身认错:“是女儿冲动,母亲为我受的难处,女儿都记得。”
“可她若进张家,前头两个孩子要她照看,旧债要她料理,原配怎么没的还没有说法,若是所嫁非人,文姑娘再难翻身。”苏见微道,“父母之爱在为计深远。见微斗胆自荐,趁草帖还未出门,把这些查清,好过日后生了嫌隙。”
文推官看向她:“州府有书吏,家中也不缺办事的人。便是怕惊动张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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