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度一掌按在案上,砚台跟着震了一下:“你娘的三日是命,文姑娘往后的几十年便不是?”
“我没想害她!”
砚台还在案上晃,顾承度已经逼近一步。严先生横臂拦住他。门板前,林承儒眼圈通红,仍说自己只抄了卷号,并不知道高家会拿文砚秋的婚事下手。
曹家退婚那日的情形又浮在苏见微眼前:文砚秋哭得眼睛发肿,问自己还能站到哪里去。
“此事已在世家传开,文姑娘名声尽毁,您还要怎么想才算害她?”苏见微盯着林承儒,“第一次,您可以说不知道。曹家退帖以后,您还是去了第二次。”
案前,顾承度还抵着严先生的手臂;案角,程书办的手压着杖头。没人接林承儒的辩解。
拦在顾承度身前的手放了下来。严先生只问:“高家还许了你什么?”
沉默了片刻,苏见微走到林承儒面前,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林兄,把话说完。别让我真看不起你。”
“不止我娘的药。”林承儒靠着门板,“事情办妥,高家再给三贯,替我补一个吏员缺,也让县里重新勘那两亩田。”
“药是给你母亲续命的。”严先生问,“吏缺给谁?”
屋里等了很久,才听见林承儒答:“给我。”
他又道:“我若此刻回头,高家也会知道是我坏了事。”
严先生一直没有坐下:“你若来敲我的门,我们未必不会帮你。我把内室的总钥匙交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
他停了一息:“钥匙交出来。内室轮值也撤了。从今夜起,封存卷号、调卷单,你一样都不能再碰。”
杖头在地上一顿。一直没有出声的程书办问:“乙字列那两个卷号。您也说了?”
这个疑问没有收到答案。程书办看着林承儒的脸,已经明白。
为了找到这两个能对上失踪案的户籍卷号,程书办拖着肿腿翻了三个黄昏的旧卷。林承儒有两晚就在旁边,替他把高处的卷册搬下来。
“那不是人人看得见的卷号。”程书办的手仍搭在杖头上,“是我没避着您。”
“对不住。”林承儒喉头动了动。
转身时,程书办摆手挡住林承儒搀扶的手,拄杖往归档处走。杖尖一下下落在地上,顾承度拿着钥匙跟在后面,重新验锁换了口令。
杖声走远以后,苏见微才道:“林兄,请您给高家递句话,约他们明日午时在永济药铺后门见面。”
当夜,外间的门没有再开。顾承度把椅子横在门边守着,内间的灯亮了一夜,几个人把高家已经知道的消息重新过了一遍。
五更前,门房照旧送来五碗热粥。顾承度看见多出来的那一碗,端到外间门槛边便走了。林承儒坐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一直没伸手。等顾承度再进去换茶,碗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天一亮,两路人同时出了门:顾承度去林家村,老差役去永济药铺核账。
巳初,先回来的是顾承度,鞋帮上全是红泥。他隔着门听过林母咳喘,门前晒着煎过三遍的旧药渣。里正口述,林母为两亩田跑过三次县衙,那张田契至今压在林家箱底。
临走时,林母隔着门问:“我儿在州府可还好?没给先生添麻烦吧?”顾承度站在门外,一时没答。屋里又响起一阵咳喘,他才说林承儒很得赏识,正在忙案卷的事,一边把药放在了外间。
另一边的药铺账也对的上。林母的喘症拖了两年,此前每月不过七八百文,近三个月换过一次方,药钱才涨到近两贯。药铺只说病重添了药;高家小厮昨日替她销掉旧欠,才拿到案上那三帖药。姓名、药方和红印都没有错。老差役分不清方子,只把前后药单一并带了回来;眼下若再断药,人未必熬得过冬。
案上很快又多出六贯:严先生三贯,顾承度三贯。后面那三贯原是留着成亲以后添桌柜的钱。林承儒往前一步,似乎想拦,顾承度只把脸转开。
“别看我。钱是给你娘的。”
余下两贯由苏见微和程书办补齐。存在药铺林母名下,按月取药。照眼下的方子,够她再吃四个月。
林承儒看着桌上的八贯钱,没脸收下,却也无力推脱,半响才问:“若今日便把我送官,药也照送?”
“照送。”严先生道,“你娘没害过人。”
林承儒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我娘的病是真的,可也是我舍不得那个吏缺。”他哑声道,“我知道有路走,是我没回来求你们。曹家退帖以后,我明知道文姑娘已经受害,还是去了。”
“我愿按苏代书的吩咐戴罪立功。”他抹掉眼泪,抬起头,“你们尽可跟着,看看消息最后送到谁手里。”
高家很快应了约。苏见微给林承儒备了一张窄纸,让他把三句话递给高家:苏见微还在补查王案的田赋记录,程书办近日确实调过旧册,明晚会有人把一本“王家湾总册”送到松韵居。前两句是真,后一句是饵。世上根本没有这本总册。
几个人轮番试问。问到文砚秋,林承儒便答她退了亲后已与苏见微不合;问到韩家,他说不认识。顾承度忽然插进一句:“我未婚妻家住哪里?”
“城南……”林承儒话一出口,脸先白了。
“再来。”
问话的次序换了两遍,他仍会在答完以后每每多添半句。话一多,苏见微便当场截住,再让下一人重问。
临出门前,顾承度在门边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身上只有那一张窄纸和买药的铜钱,才让开去路。林承儒站着没动,搜完才问:“若他们察觉呢?”
“药铺前后都有人。”顾承度难得给了好脸色,“真动手便往前门跑,别逞强。”
林承儒怔了一下,低声应下。
午时前后,永济药铺正忙。前堂的药臼一声接一声,后门堆着晒药的竹匾。高家小厮比约定早到半刻,穿着青布短衫,手里拎着一只空药篮。
街对面的汤饼摊上,顾承度守着一碗已经泡涨的面。程书办找来的老差役守在另一头。州府里,苏见微等着两边回话;她这个主角太过招人眼球,一露面,这场戏便演不下去。
林承儒从药铺前门进去,买了一味止喘药,才绕去后巷。小厮先问药够不够,又说林家旧田册已经找到,下一回可以给他看。他从药篮底抽出半页抄纸,只露出“林氏二亩”和东界邻户的姓,便压了回去。那几字同林母念过无数遍的田界一模一样。
“我娘那张状什么时候能进县衙?”
“先把高老爷要的事办稳。”小厮道,“急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才问苏见微有没有起疑。
“她只当昨夜放纸的人失约。”林承儒道,“今日还让我核了一处卷号。”
小厮突然抓住他的右手。指腹上还沾着今早抄写时的新墨。
“一夜写了多少?”
“归档处月底补册,活多。”林承儒把手抽回来,“程老头腿肿,活都压给我。”
小厮刚松开他的右手,又发现袖口鼓着一块,伸手便要摸。林承儒抢先抽出那张窄纸,塞到他手里:“苏代书今日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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