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两人仍在湖岸边等待。
俞一诗拿着手机焦躁地走来走去，程云则背靠石栏，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明显情绪。
突然，不远处一阵树叶窸窣声传来，两人一齐回头，果不其然与匆匆赶到、满脸错愕的樊望宇撞了个正着。
“哦？”程云讶异地挑了挑眉，“小少爷还真百忙之中抽空来了？”
樊望宇见俞一诗和程云站在一起，一时间怔了神，等了几秒之后，他才慢慢露出不悦之情：“一诗，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先别管这个，出事了，有人掉湖里了！”俞一诗赶紧说道，“你有没有办法向学解释这件事，让他们去报警？”
“……啊？”
一通话砸下来，樊望宇越听越懵，实在不懂她为何这么说，于是他转而向程云投去疑问的眼神。
程云摊手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樊望宇叹口气，只能抬手先阻止她：“好吧，先等等，你说湖里面有人，是亲眼看到有人跳了吗？”
“对啊。”程云也在一旁淡然帮腔，“如果没有证据，就算我们信你，你让警察和学校怎么信你？”
俞一诗一下子语塞：“我……这个……”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听”见的？
“是……直觉？……”
樊望宇和程云的神情瞬间无比复杂。
在他们两人一个抱臂、一个插兜，却又不约而同的蹙眉审视下，俞一诗只好把目光瞥向别处，弱弱道：“差、差不多是这样吧，信不信由你们……”
“湖哪里？”樊望宇忽然问。
俞一诗和程云都猛地一愣：“啊？”
“云汉湖这么大，就算要请人打捞，也该有个锚点吧？”樊望宇无奈地道，“这样至少能把影响范围缩到最小，毕竟校庆快到了，关键时刻搞出负面舆情来可不得了。”
“喂，你认真的？”程云半信半疑地瞅着他，“无凭无据你怎么找，现在天气这么热，真沉进去估计几天也就浮上来了，有专门去找的必要吗？”
“万一在学校的湖里浮起来怎么办，那不是影响更大吗？”俞一诗极力争辩。
程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确实不太妙，因而再度将视线转向樊望宇征求意见。
樊望宇见状，也学他的样子耸肩摊了摊手，表示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办？
“唉！”程云无计可施，仰头看天，倍感绝望。
这叫什么事？
……
“我猜，人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俞一诗把他们带到石桥边，指了指湖中心，又面露担忧，“可就这么向学校报告有用吗？能把打捞队叫过来吗？”
“我开口的话就有用，但是……”樊望宇狐疑地瞟她，“你确定里面真的有人？你不要害我报假警，破坏我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
“哈哈，这有什么！”程云听完一乐，“万一是假的，你直接说‘本少爷开心本少爷乐意’不就糊弄过去了？”
“你闭嘴。”
俞一诗万分苦恼：“能自己解决的话，我也不会随便打扰你啊，先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别的证据吧。”
说完她还想继续翻栏杆，结果半边身子还没过去就被樊望宇扯了回来。
程云弯腰凝视湖水，沉吟道：“我记得云汉湖水深5-10米，我们在岸上肯定什么都看不到，除非他现在就浮起来……嗯？”
他话间一回头，见樊望宇默默退到了五米之外，不由奇怪，“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不来看一眼？”
“你们看就行了。”樊望宇嘴角一抽，故作平静，却依旧拒绝走上前来。
程云诧然眨眨眼，即刻明白了什么，对樊望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怪笑。
樊望宇由此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撇过脑袋，悻悻不语。
俞一诗环视了附近一圈，愁眉不展：“我见过不少投湖自杀的人，他们经常会在岸边留下一些东西，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才好？”
“那摄像头呢？”程云抬头道，“思霖作为公园管理方，理论上应该会在公园安装监控的吧？说不定碰巧就拍到了呢，小少爷有没有人脉调取公园的监控？”
“云汉湖公园只是土地权属归思霖而已，实际上早就委托第三方管理了。”樊望宇回答，“监控有肯定是有，但不多，而且你总不能一帧帧看吧？”
两人正讨论着，俞一诗倏地一指后方的立杆：“找到了，那里就有个监控！我们看那个就行！”
“可能吗？那种是固定摄像头，估计拍不全整个区域……算了，总比没有强，好歹算是个突破口吧。”程云说着，扭头笑问樊望宇，“怎么样，小少爷？你能搞得定不？”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樊望宇早已拿出手机，“我先找监控中心的老师，让他帮忙联系公园安保室，用不了一分钟，等我一下。”
“樊少！”俞一诗顿时大为感动，“你太可靠了，你就是我的神！我的救世主，我的活菩萨！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程云也淡定拍手：“外挂级队友，不错不错。”
“……你们两个，信不信我直接走人？”樊望宇给他们一人一记眼刀，最后再对俞一诗怒目而视，“特别是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有种再喊一遍试试？！”
“一个称呼罢了，怎么还急眼了？”程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少爷这么小气，开不起玩笑的吗？”
“都说了你闭嘴！”
*
公园安保室。
“你就是樊少？”
保安见到樊望宇后十分震惊，想不到让校方毕恭毕敬的人，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孩子。
“是的。”樊望宇点头，指着身后的俞一诗道，“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小心在湖边弄丢了钥匙，能不能麻烦叔叔帮调取一下云汉湖东北方向的监控？他们想看看是什么时候掉的，有没有人捡走。”
“可以可以，过来吧！”保安把他们领到屏幕前，“你们要看这个位置是吧，大概什么时候丢的？我给你们倍速一下。”
俞一诗沉思半刻，斩钉截铁地回答：“从昨天下午4点以后开始吧，叔叔。”
等保安播放录像后，她就开始一个个观察画面里出现的路人，有下课的学生、锻炼的老人、遛狗的青年、幽会的情侣……但没一个人表现出异常的状态，基本都是在湖边呆一阵子就离开了。
“没看到你们啊。”保安在一旁看得枯燥乏味，“晚上9点后你们不会再来公园了吧，要给你们跳过吗？”
“别别别，继续放！”
“……行吧。”
之后的时间里，三人继续紧盯监控，等时间从傍晚快速流动到黑夜，不知过了多久，樊望宇目光一凛：“停！”
他示意保安按下暂停，再以正常速度播放，“你们看，是不是这个人？他天还没亮就过来了，怪可疑的。”
只见屏幕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他失魂落魄地在湖边徘徊，时而左顾右盼，即使监控视角无法拍全，那怪异的举动也足够令人生疑。
时间是早上4点14分。
程云也俯身凑近屏幕：“麻烦放清晰一点，我们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你们不是要找钥匙吗？”
保安莫名其妙，但还是帮忙放大了画面。
这时天色未亮，那男人垂头趴在石栏上良久，倏地挺直了背，踟蹰着，摸索着，终于是慢吞吞攀上了围栏。
后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人心下一惊，同时喊出声：
“就是他！”
……
等他们离开公园时，太阳已落下地平线。
夜空晴朗，月明星稀。
“也差不多了。”樊望宇看了看腕表，再转头对另外二人说道，“保安已经报警，后续事宜学校会处理妥当的，接下来就没我们什么事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不好意思，望宇。”俞一诗小声致歉，“又要麻烦你一次。”
樊望宇不以为意：“不麻烦，早发现也好，否则哪天遗体浮在学校里来就完了，只是……”
他顿了顿，突然面有难堪，“我特别讨厌用樊家这个身份压人，只希望别有以后吧，我实在不想再这么干了。”
“嗯……”俞一诗仍有些内疚，“我以后会注意……”
“其实你叫樊少过来是对的。”程云犹疑片刻，还是忍不住插话，“你仔细想想，如果刚才没有樊少协调，事情有可能解决得这么顺利吗？既然人家愿意帮忙，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坦然接受呗。”
樊望宇惊讶地看了看程云，似乎没料到他会帮自己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水里有人的？”程云话锋一转，“该不会是你那套什么八字偏阴在作祟吧？”
俞一诗打个哈哈：“对，难为你还记得！就是这样，这就是传说中的玄学！”
“……你少忽悠人了。”
而在两人正贫嘴时，樊望宇若有所思地注视俞一诗，半晌，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那般，面容愈发变得凝重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忙了一天，晚饭都没吃呢。”程云揉揉肩膀，刚要迈步，想想又回首戏谑道，“喂，小少爷晚饭吃什么，有没有松露鱼子酱和金枪鱼？干脆你请我们两个吃一顿大餐吧？”
“做梦，我请全世界都不会请你。”
俞一诗却始终驻足不前。
“一诗？”樊望宇察觉到异样，转身担忧地望向她，“你怎么了？”
“这个……我……”俞一诗眼睛四处乱瞄，但就是不敢看他们两个，嗫嚅着欲言又止，“我想向你们说声谢谢。”
樊望宇和程云不禁陷入怔然之中。
俞一诗低垂双眸，微红了脸，双手不安地捏紧了裙角：“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本来我还担心你们会把我当成神经病，没想到……”
两个少年蓦然噤声，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后，各自扬起唇角，释然一笑。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多说也无益。”樊望宇面带笑意，指向马路对面的车，“一诗，过来，我送你回家。”
“咦？”俞一诗稍稍一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樊望宇马上一脸不耐：“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留你下来和他独处！”
“原来小少爷这么贴心。”程云反倒笑嘻嘻地举手，“既然不想我和一诗独处，不如你送我回家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豪车呢。”
“没你的份，滚！”
*
第二天晚上，俞一诗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显示为20：39，踌躇几秒，决定过去开门。
“吃饭了吗？”樊望宇站于门外微微一笑。
“望宇？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今天下课比较早，所以顺路来看你。”樊望宇递给她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来，送你。”
俞一诗愣愣地接过那瓶东西：“这是什么，盐？”
“玫瑰盐，给你做饭用。”樊望宇莞尔，“这是我音乐老师送的，她网购了一盒，刚到货，就顺嘴问我要不要拿一瓶回去，估计也想不到我真的会要吧。”
“哦，谢谢。”俞一诗笑了笑，“那……你想不想进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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