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昏沉。
二人追出皇城的时候,那人影已经跑出去很远。
准确来说不是跑,是飘——脚似乎都不曾沾过地,像一缕被风吹着走的烟。
解淮紧紧跟在祀识身后,步子分明比他要快,却始终落后他半步。
像是等他自己停下来。
“哥哥。”解淮低声喊道。
祀识没应。
“那人不对劲。”解淮又说,“不是活人,像是……残魂,哥哥小心些。”
祀识闻言皱了皱眉,几乎马上想到了那个名字——木皖。
在览冥国境内作乱,仅剩下残魂。
那人的灰袍飘忽,身形模糊,月光照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透过衣袍看见后面的乱石枯草。
但祀识没停。
人影从城墙根下一闪而过,穿过一片坟地,往北边的荒山去了。
坟头的纸钱被风卷起来,纸钱擦过祀识的脸侧,留下一道灰痕,甚至有一枚贴在了他脸上,他伸手拂开,指尖却沾了一层灰。
解淮追上来,替他把脸上粘着的灰抹去了,指尖蹭过他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哥哥,你脸上好凉。”
“风大。”祀识摇摇头。
解淮不信,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外袍脱了披在他肩上。
祀识脚步顿了一瞬,伸手想把袍子解下。
“穿上。”解淮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人,“我不冷的。”
祀识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那人穿着一身单衣,却当真不冷似的。
他没还回去。只是把袍子拢紧了点,继续往前追。
解淮弯了弯嘴角,快步跟上。
-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长越密。月光被枝叶切碎了,光斑像碎了的瓷片落在地上。
那人影时隐时现。有时明明就在前面不远,一眨眼就没了;有时以为跟丢了,他又从树后飘出来,像是在等他们。
“他在引我们进去。”解淮皱了皱眉。
祀识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这可能是木皖的陷阱,但他还是要跟。
也许是那灰袍底下藏着什么他必须知道的东西,也许是那飘忽的身形让他想起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他只是莫名其妙地不想停。
走在前面的那人影忽然停住了。他似乎“站”在一座石碑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祀识停住了,解淮见状也忙刹住脚。
那石碑半塌着,歪歪斜斜地立在一堆乱石中间,碑身爬满了枯藤。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字——
“衣冢”。
祀识凑近了看,伸手想去拨开那些枯藤。
“别碰。”解淮忙拦住他,“若是有毒……”
——晚了。
祀识的指尖刚触到石碑,那两个字忽然泛出一层暗沉的光。不是月色反射,而是从字缝里头渗出来的,像凝固了太久的血被体温一捂,又重新开始流动。
脚底下的地面猛然裂开。祀识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的。解淮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两个人一起往下落,落进一片漆黑里。
-
后背撞上硬地的时候,祀识闷哼了一声。解淮比他先落地,垫在底下,被砸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却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
“我说哥哥啊,”他龇着牙,挣扎着爬起来,“你该减减了——额,没有说你胖的意思,就是……砸的我好疼。”
祀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冷哼一声,撑着地面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头顶的入口已经合上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点光,很弱,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烛火。
他把解淮也拉起来:“能走吗?”
解淮活动了一下脚腕:“能。”
两个人往那点光的方向走。脚下的地是石板的,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墙也是石头的,摸上去很凉,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划过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光越来越近了,从一扇半开的石门里透出来。
光不是烛火。
是冷荧荧的,泛着微微的蓝,像是磷火,又像是深海里什么东西发出的光。那光照在石门上,把门上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不是刻上去的纹路,而是画上去的。暗红的,像某种陈旧的液体。
解淮停了一步,把祀识拦在身后,推开门。
石室不大。四面墙上凿了数十个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挂着一样东西。
不是两人想象中兵器之类的器物。
是衣裳。
素白的袍子,十几件,长短宽窄各不相同,但全都是同一个颜色——那种白不是新衣的雪白,也不是旧衣的泛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晾了很久。有的已经脆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燎过;有的还很新,整齐地挂在凹槽里,袖管自然垂落,衣摆微微鼓起。
祀识站在门口没动。
解淮走进去,四处看了看。他走到一件袍子前面,伸手想去摸——
指尖刚触到衣料,他便缩回来了。
不是被烫的。是被那种触感激了一下。那料子摸上去不像棉,不像麻,不像丝。微温的,滑腻的,像隔着什么薄薄的东西摸到了……皮肤。
他回头看了祀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祀识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被石室最里面那面墙吸引住了——墙上刻着一行字。用指甲刻的,一笔一画,很深。
他绕过那些挂着的袍子,凑近了看。
「第三十七件,从肩胛处下刀。他很安静,没哭。谢谢他。」
祀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十七件。肩胛处下刀。没哭。
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素白的袍子上。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些袍子并不全是“挂”在凹槽里的。有几件的领口微微鼓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袖管的弯曲不自然,明明没有手臂穿在里面,却保持着某种弧度,像是穿它的人刚刚脱下来。
不。不是刚刚脱下来的。
祀识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走向最近的那件袍子,伸出手——
“哥哥。”解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祀识的手顿住了。
解淮站在一面铜镜前,背对着他。那镜子很大,几乎有半人高,镜面模糊得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团昏黄的光——不,不是昏黄,是那冷荧荧的光照在镜面上,被镜子吞掉了颜色。
解淮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声音压得很低:“这镜子照出来的……不对。”
祀识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高的是解淮,矮的是他。轮廓模糊,面目不清,只是两团灰蒙蒙的影子。
可他们穿的不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镜子里的人影穿的是白的,和墙上挂着的那些袍子一样的白。
解淮的手不自觉地握上了剑柄。祀识马上伸手按住他,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继续看那些凹槽里的衣裳。从左手边第一件开始,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件袍子的袖口内侧有绣纹。
很小,很密,几乎被那素白的颜色吞没了。可他认得那针脚——兰草纹,览冥国宫里的手艺。这种针法会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人绣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领口内侧,也有同样的兰草纹。
再往上看。
这件袍子挂的位置比其他的都高,凹槽也深,像是特意为它凿的。袍子的肩宽比他窄,比他短——不是给他穿的。
祀识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哥哥?”解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祀识没答。他走到石室最里面,那面刻了字的墙前面。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的,被灰尘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去,用袖口把灰擦掉——
「有人向我买走了一件衣裳,可他忘了给我钱。后来他把那件衣裳穿脏了,谁都不认识我了。」
同样的字,和这石室里其他的刻痕同一种笔迹,却多了几分力道——不像第一行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愤怒的用力。
解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那行字。他皱了皱眉,目光从那些字上移开,落在祀识脸上。那人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祀识在盯着那行字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刮着石壁,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言初哥哥?”解淮喊了他一声。
祀识回过神来。他收回手,站起来。站得很快,快到膝盖撞上了石壁,闷响了一声。他没理会,只是把目光从那些字上移开:“不知道。先走吧。”
“去哪儿?”
“里面。”祀识往石室深处走,“这肯定不止一间屋子。那‘人’把我们引过来,不会只让我们看这些。”
解淮快步跟上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上前把祀识肩上的外袍又拢了拢,走在他身后。
经过那面铜镜的时候,祀识又看了眼镜子。那镜子里的人影还是穿白衣裳的,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分明是深色的。
祀识脚步顿了一瞬。解淮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
“……没什么。”祀识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镜子里的影子,衣裳的纹路和他方才看的那件一模一样。就连袖口内侧那枚兰草纹,都分毫不差。
-
刚走到石室尽头,那道一直死死闭着的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灰袍,模糊的脸,看不清面容。
未待祀识反应,解淮已一步挡在他前面,手按上剑柄。
那人没动。
“有人动了他的收藏品?”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水一样,沉闷的,缓慢的,不像是从那张模糊的嘴里说出来的,而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
解淮没答。祀识被他往身后推了推。
那灰袍人低下头看着他们。
看不清脸,但祀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解淮身上——停了一瞬。比看自己的时候长。
然后那道目光又移到他脸上。
“不是她……”那人收回了目光,喃喃自语道,“也不是他……”
他又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有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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