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览冥国王宫的烛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廊里只剩下几盏孤灯，昏黄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祀识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摞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个站在队尾的人，那个偷偷抬头看他、抿着唇笑的人。像。太像了。像到他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是真的。
可他知道不是。解淮在石璃，在云生海楼，在葛湖村，在任何一个他该在的地方。不会在这里，不会站在陈茂的队伍里，不会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袍子，低着头，装成被献上来的“礼物”。
他把他退回去了。
他把他退回去的时候，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像是笑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祀识摁了摁眉心，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按下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把窗关上。手刚碰到窗框，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是有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窗关好，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那声响之后，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像是错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跳快了一拍。
他翻开一本折子，低头看。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一个都没进脑子。他在等。等那个人沉不住气，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等了很久。久到他又翻了一本折子，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的笑。
他手顿了一下。
“哥哥。”那声音从梁上飘下来，带着点委屈，带着点笑意，还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你怎么不理我？”
祀识没抬头。
“你都不看我一眼。”那声音更委屈了，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控诉，“我在这儿蹲了好久，腿都麻了。”
祀识翻了一页折子。
“哥哥——”
“下来。”祀识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上静了一瞬。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挪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梁上落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嘶——”那人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膝盖，抬起头看他。
烛光照在那张脸上。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穿着件淡青色的袍子。和白天一模一样。
解淮。
祀识看着他，没说话。
解淮蹲在地上，捂着膝盖，仰着脸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一盏灯，烧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该照亮的人。
“哥哥，”他喊，声音轻轻的，“我来了。”
祀识盯着他，心跳得厉害，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解淮答得很认真。
祀识眼角抽了一下。
愉仙国到览冥国，这路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这家伙是不会用传送符还是单纯在骗他？
“我跟着陈茂的队伍混进来的。”解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挑人的时候我混进去了，他没认出来。”
祀识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身袍子，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回去。”
解淮愣了一下。
“回石璃去。”祀识低下头，继续装作翻折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解淮没动。
“哥哥——”
“叫陛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祀识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不对。语气太严厉了些，估计看上去也凶的要命。
要让他失望了。
解淮站在那儿看着他。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愣住的表情照得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陛下。你让我回去？”
祀识翻了一页折子，仍是淡然模样：“嗯。”
“为什么？”
“览冥国不是好玩的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解淮，“小孩子不该来。”
他猛地刹住车。
解淮不小了，若真要算起来与他两世加起来都差不多大，哪还能当小孩子。
可解淮难得没在意这称呼，换作二百零五年前的他早要说一句“我不小了，别拿我当小孩子”，可今日他却只说了一句：
“我没觉得好玩。”
“那就更不该来了。”
解淮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祀识低着头翻折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哥哥，你说要娶我我才来的，”他试图让祀识打消这念头，“你看着我。”
祀识没抬头。
“你看着我说。”解淮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看着我说‘你回去’，我就走。”
祀识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你回去。”
解淮看着他，没动。
“我说了。”祀识把笔搁下，看着像是烦了，“你可以走了。”
可解淮能感受到他并不是这么希望的。于是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不肯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笑了：“哥哥骗人。”
祀识的睫毛颤了一下。
“哥哥不想让我走。”解淮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秘密一般，“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明明不是想让我走的样子。”
祀识没说话，只是别过头去。
解淮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槐花香，近到他能看见那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慌乱的东西。
“哥哥……”他压低声音，凑到那人耳畔，“你心跳好快，我都听见了。”
祀识闭上眼不看他：“听错了……”
“没听错。”解淮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近到几乎贴着他，“就是听见了。”
祀识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那点距离很快又被解淮填上了。那人像只黏人的大狗，非要凑过来，非要让他看见。
“你回去。”祀识又说了一遍，可这回声音没那么硬了，“再这样我要叫人赶你了？”
“我不回去。”解淮弯了弯嘴角，蹲下来，趴在案沿上，仰着脸看他，“好不容易来的。混进来可难了，那个陈茂眼睛可尖了，我躲了好几次才没被认出来……毕竟我可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不过那群家伙。”
祀识没说话。
解淮继续说：“他挑的那些人都不好看。没一个好看的。哥哥肯定看不上。”
祀识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就来了？混进来给我充盈后宫？”
“嗯。”解淮点点头，理直气壮般，“我最好看，哥哥肯定喜欢。”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祀识皱起眉，“右会的人在盯着我，国联会的人在盯着我，你来了能做什么？真当个妃子争宠？”
“不行吗？”解淮想了想，“不过……我跟谁争？哥哥就我一个妃子……我跟空气争？倒不如我一个人陪着哥哥。”
祀识愣了一下。
“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批折子。”解淮掰着手指头数，“你累了给你揉肩，你困了给你铺床，你睡不着给你讲故事——”
“少开玩笑，”祀识打断他，“云生海楼有的是事情，你若真这么闲，大可以找你哥要几件，而不是来……投敌。”
解淮眨眨眼，看着他。那眼神里全是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哥哥，”他说，“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我不想在石璃等着。等你的信，等你的消息，等别人告诉我你怎么样了。可我等够了。”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祀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湿湿的亮亮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回去”，想说“这里不安全”，想说“我不需要你”。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他需要他。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他，可他说不出口。
解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便站起来走到祀识身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膝上。
“哥哥，”他闷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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