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寝殿的帐顶是灰的,绣着星月纹。
那纹样绣得很密,丝线在烛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迷迷糊糊间看上去竟真似有星宿流转其间——北斗斜斜地挂着,紫微垣隐约可见,像是把一片夜空裁下来,缝在了这方寸之间。
屋里没人。
不管是应荐星还是宋沅曲谣,一个人都不在。床榻边空空的,案上空空的。
明明他刚醒过来,按理说该有人守着的。曲谣那性子,应当第一个冲进来骂他才对;宋沅也该端着药碗进来,板着脸让他把苦药一滴不剩地喝完;应荐星更不必说,这人向来细心,断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理应都陪着他的……
祀识不由得这么想,连屋内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看着显得有几分落寞。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魂魄移位的后劲还没过去,灵府里空荡荡的,做什么都慢半拍。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气不对劲。那声音隔得远,断断续续的,像风里飘着的碎纸,抓不住。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像是有人在笑,有时又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的听力何时这般好了?老远便能听见说话……那声音像是应荐星的,可语气又有些,不似那人往日的温和沉默。
他没穿鞋便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凉丝丝的,不过他没管,径直推开门循声走去。
-
长廊很长,两边点着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把祀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贴在东边的墙上,一会儿又滑到西边的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它跑。
祀识走过一扇又一扇门,那些门都关着,关得很紧,像是不想让谁进去。有些门上落了锁,锁上积了灰,灰厚厚的,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开过。
他数着门走过去,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他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要记得。
这长廊他走过无数次,可每次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从没认真看过这些门。此刻一扇一扇走过去,才发现每一扇门都不一样——
有的门板上刻着花纹,花纹被灰埋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是缠枝莲纹;有的门板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只在中间镶着一块铜,铜上锈迹斑斑;有的门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争执的声音是从应荐星的书房传来的,长廊尽头再过个转角便到了。
小时候他常去,应荐星会给他讲些故事——当然都是些览冥国的历史,讲那些他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讲那些藏在书里的秘密。
虽然那些故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乏味,可再怎么说,也比被锁在牢里那几年,他连这长廊都走不了要好的多了。
应荐星屋子的窗没关严,留了道缝。那缝不大,约莫两指宽,刚好能让声音漏出来,也刚好能让一个人躲在阴影里偷听。像是特意给他开的。
祀识快步走到窗下,隐在阴影里。那阴影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他侧过头,耳朵贴近那道缝。
屋里有人在说话。
先传来的是应荐星的声音,温温的,慢慢的,像往常一样不急不躁:“……他回来了。”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另一个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哦。”
就一个字。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痛快。
祀识听出来了,那是祀遇珉的声音——他的叔叔,那个在他与祀遇璟鹬蚌相争时得利坐上皇位的人。那个比自己多做好些年皇帝的人。
还是个草包废物。
他想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什么笑意。
屋内,应荐星也没接话。
白柠的声音响起来,比记忆中软了些,也哑了些。那声音曾经很好听,像泉水叮咚,现在却像是蒙了一层灰,涩涩的:“国师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们?”
“路过……路过你们寝殿。”应荐星说。那“路过”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路过就请我们进来坐坐?”祀遇珉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真是假,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晃了晃就散了,“国师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空气又冻住了。
那冻不是一下子冻住的,而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先是没人接话,然后是呼吸声都轻了,再然后连烛火都像是跳得慢了些。半晌,又冷又僵,应荐星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没头没尾。
但屋里很默契的没人问“什么怎么办”,像是早达成共识了。那种默契不是商量好的,而是心照不宣的——有些事不用说,大家都懂。
祀遇珉又笑了声,这回笑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我能怎么办?”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本来就碎的,只是这会儿才被人听见。
白柠接话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说:“国师这话问的,像是遇珉能做主似的。”
自己那平日里没都没见上几回过的皇后,竟在替祀遇珉说话?
不过即便如此,祀识心底也不曾泛起一丝波澜。他站在窗外,听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替另一个男人说话,心里却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水上面结着薄薄的冰,冰下面什么也没有。
他倒又想起那个姓解的笨蛋了。
想娶他作皇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那愣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就被别的什么填满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认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要娶。
而且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祀识娶的是解淮,不是什么白柠黑柠。
而在此之前,便要将这位徒有虚名的“皇后娘娘”给除了。
祀识眸色暗了暗。
“遇珉也不想这样。”白柠说。
应荐星并没打算理她,只对着祀遇珉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自然知道。”祀遇珉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要把什么话说出来。最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低下去,“但我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祀识站在窗外的阴影里,听着这几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不知道别的?
白柠又开口,声音却低了点,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国师,有些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应荐星还是没接她的话。他好像只跟祀遇珉说话,像是屋里只有他们两个:“那边怎么说?”
祀遇珉答得很快:“还是那样。”
“那样是哪样?”
“就那样,还能哪样?”
白柠忽然笑了声,又像是叹气。那声音复杂得很,笑不像笑,叹不像叹,像是把很多东西揉在一起,搅成一团:“国师,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比我们清楚。”
应荐星没答。
祀遇珉又开口了:“那么他回来了,你又打算怎样?”
“我?”应荐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指尖不经意捻了捻——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隔着一道窗,祀识还是看见了。那只手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上打转,“我能怎样?”
“你不想他回来?”
“我为什么会不想他回来?”应荐星接话的语速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根本没在掩饰。那声音还是平的,温的,可细听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
屋内又静了。
那安静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祀识站在窗外,手指按在墙上。墙是凉的,石头砌的,表面粗糙,硌得指腹生疼。他的指节都泛了白,自己却浑然不觉。
白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别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国师,他回来之后……你打算站哪边?”
站哪边?
应荐星不是一直和他一起吗?
从小就是。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应荐星就在他身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来。那些年他被锁在牢里,也是应荐星悄悄来看他,给他送吃的,给他讲外面的事。
应荐星不站他这边,还能站哪边?
并且,那另一边又是谁?
祀识把耳朵贴在墙上。墙凉丝丝的,贴着耳朵有点冰,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试图听到应荐星的答案,哪怕一个字也好。
不过应荐星自然是不会答的。
他向来如此——不想答的问题就不答,任你怎么问,他都能装作没听见。那沉默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回答,一种让人猜不透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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