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是被张芬摇起来的,她猛地一睁眼,以为要迟到或者误了工作,又后之后觉地想起面前还没人给她分配工作。
“那么,你也该早起,年轻人要养成好作息。”
“谢谢你。”她忙道,“如果方便的话,你每天可以叫我一下吗?我以前都是依靠闹钟。”
张芬满口答应,出门去了。宿舍里静悄悄的,一束阳光从窗子外射进来,可以看到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悠悠飘扬。她盯着出了一阵子的神,轻轻一吹,浮尘立刻被扰乱,四散溃逃。
她掏出了铅笔和画画本。
薛莲山是早就起了。他昨晚把自己的工作从头到尾了解了一遍,今早就点了四个技术组的人,让他们带他下窑。四个都是年轻人,一个是金雪池的舍友杨晓茹;一个叫安广,是个脑袋很大的彝族青年,据他自己所说,是水西土司的后代;剩下两个叫姚如松、姚如柏,是一对孪生兄弟。
去的路上很安静,都不说话,都怕他。薛莲山率先找为自己牵马的安广闲聊,“你是留洋回来的?”
“是。”安广立刻答道,“学的机械与工程。”
他以为薛莲山要问专业问题,或者问履历、工作经验、规划,结果薛莲山笑眯眯地问:“留学生活好玩吗?”
“还挺好玩!我去的法国,学业并不紧张,对中国人也算友好。我爹以为那边生活很贵,其实是我诓他的,多要了很多钱,一放假就去周边国家旅游。比利时啊、瑞士啊、德国啊、意大利啊......”
杨晓茹忍不住叫起来:“你到底学习了没有?”
“反正论文是写出来了。”他又补充一句,“不是找枪手写的啊!自己写的,千真万确。”
众人一顿哄笑,薛莲山也笑,“不会都是周游列国过的吧?”
姚如松答道:“我们三个都是国内的研究生。晓茹是金陵大学的,我和如柏是国立四川大学。”
薛莲山很得意地想:都不如我们妹妹。
一阵湿润的山风吹过,雾气流转,豁然开朗,前方的景象是诗中的“两山排闼送青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凉意顺着气管钻进肺里,身体、乃至头脑都变得空明一片,念头很干净。
他想金雪池现在在做什么呢?还没起来吧?
前方的山壁上开了一排窑洞,有新开的,有过去遗留的,杂乱无章。姚如松领他进了最主要的窑,迈过洞口半尺高的石坎,一脚就陷进了厚厚的煤泥里。
薛莲山知道不能糟蹋皮鞋,已经是穿着布鞋了,不料洞里是这番状况,只好脱了鞋袜,赤脚往里走。
洞道是顺着煤层走势斜往里掏的,地面高低不平,积着没过脚踝的黑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直响。马灯的光扫过洞壁,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凿痕,有的地方土块还在往下掉、露出其中的青灰岩层。
再往里走,空气里的煤尘渐渐重了,混着刺鼻的瓦斯味。本来就空气稀薄,何况洞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们蚂蚁似地头尾相接跟着走,走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尽头。尽头是道新凿的煤壁,上面用白石灰画了个圈。薛莲山用手对着那煤壁又敲又摸,又伸手撑洞顶部,这洞开得不高,他没法完全把手臂伸直,顶上也潮。
杨晓茹大声问:“薛专员,要我说,得排水吧?”
薛莲山用没提灯的那只手按着脸上的口罩,“出去说。”他要晕了。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不仅是他,几个年轻人俱是大口喘气。薛莲山把鞋袜塞在马褡裢里,赤脚踩蹬上马,悠悠掉了个头。杨晓茹又策马追上来问:“薛专员——”
“哎。”他应道,“具体的我们回去说,不过工人下午就可以开工了,先别往深了挖,先砍杉木,要直径一尺以上的。安同学,提问,为什么不用松木或者别的木头?”
“是要架横梁吗?”安广立刻说,“页岩塌的时候会往两边挤,杉木的纹理直,抗剪切力强。”
薛莲山摘下口罩,擦脸擦手,又问:“谁学的地质?”
都不吭声,因为技术组技术组,都是学工程的,来之前进行了一点有关岩层结构的培训。他便从兜里掏出随手捡的一块煤抛给姚如柏,姚如柏一路安安静静,不料他会注意到自己,手忙脚乱接住了。
“别紧张,”薛莲山笑道,“闻一闻,什么味?”
姚如柏嗫嚅道:“好像有点烟味,有点淡,可能是洞里的味道?”
“就是它的烟味,我们首先可以判断其为烟煤。烟煤又分好几种,这一种呢,呈玻璃光泽——有黑色光泽,但不是油光;断口为贝壳状或阶梯状。是焦煤。杨晓茹。”
杨晓茹响亮地答道:“到!”
“焦煤适合做什么?”
“冶炼钢铁,生产煤焦油、煤气等化工产品。”
“你是认真上了培训课的。”薛莲山继续道,“还可以烧锅炉,非常有效。不管后期是用蒸汽车、蒸气抽水机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可以自给,不必去县里采买。”
姚如松估摸着要问到自己了,全神贯注。但是薛莲山没有再说话,把口罩擦脏后,又掏出褂子内侧揣的手帕,蘸水再把脸和脖子擦了一次,又一根一根地擦手指。这对他的精神是一种拷打。
等薛莲山终于叫“姚如松”的时候,他几乎跳起来了。
“我的脸擦干净没有?”
“......很干净。”
薛莲山哈哈大笑起来,把马交给他栓,疾步穿越营地,准备回宿舍取木盆擦身洗衣。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是不带胶底的绣花鞋踏在土地上的声音,很沉闷。金雪池从宿舍的窗里看到他回来了,一路追上,然后站在他面前,庄重地一点头,“回来了。”
四目相对,都很惊讶。
她是第一次看薛莲山穿传统服饰,上一件纯白的洋纱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的裤子卷起了裤脚,赤着脚,小腿上都是黑色的污渍。脸却是白的。
有种说法是越好看的人,长相越清晰,她就觉得他五官很清晰:形状优美的眼、有体量感的鼻子、淡色的唇,没有一处模糊、拖泥带水。不仅清晰,且在这一身简朴肮脏的衣物里显出了洁净。“莲”的洁净。
纵使她这样无表情的人,也不自禁微笑起来。
薛莲山其实不打算让她看自己一身煤尘的样子,但她非要追出来“欢迎他回家”,此事总给他一种淡淡的幽默感。
他也庄重道:“回来了。”
金雪池就预备走了,“去洗一洗吧。”
“稍等,我有事告诉你。”
“什么?”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身上抹了一下,再抹到她脸上。金雪池毫无防备,被他抹了一脸黑,跳起来跑了。
她擦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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