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落定，曲尽琴竖。
阿芙这才不急不慢地抬眸看过来，恰好撞上了他心事重重的目光。
“主簿大人见多识广，我这一手琴音若献到御前，能否赢陛下喜爱？”说话时，她不自觉偏了偏头，额间的朱红花钿恰好映着烛光，显得格外妖艳。
宋鹤眠喉头一紧，脱口便道：“不能！”
可话出了口，才察觉到语气有些重了，他不禁朝她走近两步，缓声又道：“御前常奏雅乐，你这曲颈琵琶音色殊异，不合乐制。”
谁曾想，对面的她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眉梢轻挑，一副恍然受教的神情：“既不合乐制，那我便改成陛下爱听的。西域的曲子，汉家的调子，掺一掺总能入耳的。”
宋鹤眠见她这样，心口越发酸苦。
她如此盛装打扮、精进琴技、费尽心思·····却是为了博得皇帝的恩宠。
可献艺博宠并非良策，一旦入了深宫，再想抽身便是登天之难。
这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他又如何不知，一个无依无靠的亡国公主，唯有通过献祭自己才能在汉宫中博得一席之地；如此勇敢无畏、舍身为国的女子，又怎能令人不敬佩？
犹记得在楼兰时，他曾听人提起过，阿芙公主出生时天降甘霖，所以她自小便被国人视为沙漠明珠，大家坚信她会庇佑楼兰子民。
想到此，宋鹤眠的心里涌起一阵无奈与心痛。
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阿芙，你真的不必如此，一切都还可以从长计议。”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玳瑁拨子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再抬起眼时，脸上的笑容还在，可眼底的光芒却沉了下去：“主簿大人等得起，阿芙等不起，楼兰等不起；只要陛下能多看我一眼，我那些流散的族人或许就能多一条活路。”
她语气平静到令人心疼。
宋鹤眠嘴唇动了动，心乱如麻的他生怕自己词不达意。
阿芙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愈发深道：“难道宋大人真如他们所说那样，怕我抢了贵妃娘娘的恩宠？”
宋鹤眠悻悻地解释道：“那些都是一派胡言，你切莫相信。”
阿芙了然般点点头，鬓边滑落的那一缕卷发顺势垂在肩头。
盈盈烛光落在红棕色的发丝上，宋鹤眠的脑海中赫然浮现出三年前，沙尘暴肆虐的那个夜晚，她那满头卷发也曾亲昵地绕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时候的他们炽热缠绵······
他心口一紧，赫然回过神来。
平白无故，怎么会想起那些不想干的往事。
他恨自己竟然如此心、意、不、坚。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阿芙看着他那直愣愣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愁闷。
虽然不想承认，可眼下自己能依靠的人似乎也只有他了。
过去的事情早已过去，她如今目标明确，只想挽救剩余的族人。
“宋大人，请问我何时能见陛下？”
她卷翘的睫毛噗簌噗簌，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度。
宋鹤眠迟疑了一瞬才道：“眼下十二属国都在上书请求单独拜见天子，”他顿了顿，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让她见陛下。
可······
她就这样，用那双莹润坦荡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
面对这样的阿芙，他实在束手无策，只好坦然相告：“可陛下想见谁，由不得旁人揣测。”
语落，他垂下眸，不愿看见她失望的样子。
对面的阿芙静默了片刻，眸光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回忆起曾经年少无知的自己，曾为这张脸痴狂心动······
甚至甘心情愿与他赤诚相待，肌肤相亲。
如今······时过境迁。
可她再看那双深邃的眸子，心中逐渐泛起淡淡的涟漪。
或许······还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宋主簿。”
她放柔语调，轻唤一声，对面的宋鹤眠蓦然抬首，眼底带着一丝丝惊诧。
比她的拥抱先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沙枣花香气。
宋鹤眠只觉双臂一沉，她就那么软软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前。
犹如一片嫩蕊飘落在怀。
他下意识伸出手将她稳稳接住。
“我在长安城里只认得你，看在曾经我对你伸出援手的份上，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几分乞求，却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委屈。
宋鹤眠脸上泛窘，可心里却莫名觉得熨帖：“阿芙，你······别这样。”
他用小臂揽着她的柳.月要，西域服饰的领口偏大，那锁骨下的春色乍然映入眼帘，宋鹤眠猛然将视线撇向别处。
“我、我、我当然会帮你，但、但我也不能看着你误入歧路。”
在朝堂上疾言厉色，舌战群儒的主簿大人，此刻像是一个词不达意的青葱少年。
“这几日，你、你先好生休养，我会尽快安排你入宫面圣，但，但，但不是去博宠，你明白吗？”
说完这一句，他突然委身，猛然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腾空的阿芙顿时惊叫一声：
“宋鹤眠！”
难道他想········
可只是一个转身的间隙，他已稳稳将她安置在了那张漆木八宝榻上。
“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
语毕，甚至不等她回答，他便推门离去。
虚惊一场的阿芙看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心口浮起淡淡的酸涩。
*
入夜后，宋府的角门上高高挂着一盏灯笼。
宋鹤眠策马回来时，便看见莫管家等在门外。
他翻身下马，与莫管家一同往内院走去。
“二公子，今日傍晚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一本《择吉手册》，说是请您尽快选个日子。”
宋鹤眠脚步微微一顿，看着莫管家递来的简牍，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今日当真是忙忘了，这桩大事竟尚未顾得上······
他没有接那卷，反而让莫管家去取之前订盟的婚书与礼单来。
待到月上中天，宋府西苑的灯烛仍然常亮不灭。
翌日一早，一身常服的宋大人便携带家奴前往魏府。
此时的魏家人还沉浸在筹备婚事的喜悦与忧愁之中。
吾家有女初长成，觅得良婿安稳余生，这自然是极大的喜悦。
可时下长安城崇尚厚嫁之风，王公贵族之家尤其看重体面、奁产、礼制都不可懈怠半分。
魏家前三个女儿出嫁时，家中已经花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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