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过片刻,沈择面前那瓶白酒已下去大半。
他喉结滚动,又灌一口,烈酒烧得喉管发疼,他猛地呛咳,呛出满眼热泪。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住这。”
司机斜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蹬着墙,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眯眼睨着他,没吭声。
“我爸留下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沈择声音发哑,“我妈生我的时候没扛住,走了。我爸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我三岁那年,他也走了。”
司机转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择望着窗外:“亲戚没人愿意管我们,推来推去,最后把我们扔回那间破房子里。有个姑姑,偶尔送点钱和米面,搁门口就走。我和我哥,就自己过。”
“那年我三岁,我哥沈坤九岁。”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滚:
“我爸一走,他就不肯上学了。学校来人劝,街道来人找,一趟一趟跑,都想把我们送孤儿院。”
“可我哥死都不去。他说,孤儿院会把我们分开。”
“他就跟学校硬扛,跟街道硬耗。谁来劝,他都躲,要么就一句话:我弟我自己养。”
司机斜睨着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
“街道也没办法,真把我们强行送走,怕逼出人命。只能每个月给点米面粮油,算兜底。”
“我哥就靠那点救济,再出去打黑工、卖力气,把我一点点喂大。”
“他九岁,去修车铺当学徒,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挣的钱给我交学费、买吃的。他自己饿着,永远说‘哥吃过了’。”
“后来我十二三岁那年吧,”沈择眯了眯眼,“有一天他回来,拎了一袋子钱。”
他垂下眼:“我问哪来的,他说挣的。我也就不问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好过了。他给我买新衣服,交学费从不拖。他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全供我。”
司机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没点,嚼着烟屁股,懒懒散散开口:
“他做什么挣那么多?”
沈择摇头,盯着酒瓶:
“我那时不懂。后来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他低下头,瓶底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磕:
“我哥九岁就扛着我,他没得选。”
“隔壁有个姐姐,比我哥大三岁,家里开小卖部。她看我们可怜,总偷偷给我们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两个馒头,过年还给我塞过压岁钱。”
“我哥从小就喜欢她。”
沈择顿了顿,攥着酒瓶的手紧了一下:
“我十二岁那年,他十八岁。有一天他跟我说,等再攒攒钱,就把事办了。”
司机往墙角吐了口唾沫,没说话。
沈择声音开始发飘:
“然后她不见了。”
“进货没回来,再也没回来。我哥疯了一样找她,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跑遍整座城,找了整整一年。什么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攥紧酒瓶,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我哥就彻底变了。他不笑了,不说话,什么都干,什么钱都挣。他说只有钱够硬,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眼泪砸在酒瓶上:
“可他护住谁了?他自己都没了……”
司机把烟捏扁,随手弹到墙角,声音哑得带刺:
“那个姐姐叫什么?”
沈择摇头:“不知道。我只喊贤姐。”
司机嗤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择又灌了两口,头一歪,靠着墙睡了过去。
司机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身子,望向夜色深处。
远处车灯一闪而逝。
他眯了眯眼,嘴角轻轻扯了扯。
2
客厅里只剩陆铮和婆婆。
婆婆看着他,眼眶还红着。
“妈不是不讲理,妈就是心疼你。看你处处护着她,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陆铮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
“妈,我知道您疼我。”他抬起眼,“可她也疼我,用尽全力地疼。”
婆婆一怔。
“您是生我养我的人。她是跟我没有血缘,却像您一样护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我们结婚那天,我新婚夜就走了,去执行任务。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回来浑身是伤,躺在医院,她天天守着我,擦身、喂饭、熬夜,没离开过一步。”
“因为我,她被人骂,被人堵,被台里挤到凌晨三点半的早间新闻。她一句都没跟我说,自己扛。”
“她以前不会做饭,煮粥都能糊。为了我,学煲汤,学做菜,手上烫了泡也藏着。再忙,都想着我爱吃什么。”
婆婆沉默,眼泪慢慢滑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开口:
“妈知道她对你好,也知道她不容易。可她心里,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结婚到现在,她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这心里,总觉得,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陆铮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
“是我的错。”
婆婆愣住。
“我们结婚太仓促,她跟您不熟。刚结婚我就走了,一走几个月。是我没给你们搭好桥,是我没跟她说您的惦记,也没跟她说您的心思。”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她不是不惦记您,她是怕。怕说错话,怕打扰您,怕您觉得她假。”
“她不是心里没有您,她是不知道怎么靠近您。”
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三十年的心疼,和三十年的放不下。
她别过脸,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没说话。
3
陆铮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妈,她走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婆婆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人也没什么精神。”他顿了顿,“我有点担心。”
婆婆眉头皱起来:
“是不是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
“她没提,我就没问。”陆铮看着她,“但我想去看看她。”
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铮迎着她的目光:
“妈,我今晚想过去陪她。”
婆婆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
“去吧。”
陆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婆婆坐在沙发上,没看他,只对着空气说:
“路上慢点。到了说一声。”
“好。”
4
出租车停在小公寓楼下。
陆铮抬头,八楼一片漆黑。
他快步上楼,按了门铃。
很久,门才拉开一条缝。
苏皖站在门后,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肿得像桃。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随时会滑下去。
陆铮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烫得吓人。
他没说话,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进了屋,放在沙发上。
她缩在角落,浑身发烫,指尖却冰凉。
眼泪往下掉,不出声。
陆铮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陆铮,我好累……”
陆铮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5
那一夜,陆铮没走。
他喂她吃药,用冷毛巾敷额头,一遍一遍换。
她烧得迷糊,一会儿醒一会儿睡。他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凌晨一点多,她睁开眼。
看见陆铮满眼红血丝,她眼眶又热了。
“你一晚上没睡?”
他没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怎么过来了……你妈那边……”
“我妈让我来的。”陆铮说。
苏皖愣住。
他看着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跟她说了。说你那三个月怎么过的,说你被人骂被人挤,说你天天往医院跑。”
苏皖没说话。
他顿了顿:
“她说等你回去,给你炖鸡汤。”
苏皖的眼泪涌出来,埋在他怀里,哭得肩膀发抖。
6
哭完了,陆铮把她揽在怀里,看着窗外。
“我小时候,我爸在厂里上班,三班倒。经常我醒了他还没回来,我睡了他还没下班。”
“家里就我妈一个人管我。上班、做饭、开家长会,都是她。”
苏皖安静地听。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下班回来,自行车骑到半路链条断了。她推着车走,走了快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手都冻僵了,钥匙都握不住。我给她开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我吃饭了没。”
苏皖靠在他胸口,没出声。
“我说吃了。她点点头,才进屋。”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下班前,街道发了五斤鸡蛋。她一路推车,车篓子里鸡蛋一个都没碎。”
他顿了顿:
“她自己舍不得吃。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一直到吃完。”
苏皖听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
“还有一回,我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背着我跑了两里路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到脚踝,她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她蹲在走廊里,半天没起来。”
“后来我去找她,看见她蹲在那儿,低着头。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看见,她是在看我那双棉鞋——鞋底磨穿了,袜子都露出来了。”
他顿了顿:
“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鞋该换了。’”
苏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所以她说那些话,不是冲我。”
陆铮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继续:
“她是怕你苦。怕你累。怕你没人疼。”
他没说话。
“那些衣服,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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