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浸在浅淡的晨光里。
苏皖翻身，身边是空落的凉意。
她睁开眼，安静地听了几秒。
往常这个时辰，厨房早该有轻浅的动静，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会顺着门缝漫进来。
今天，却静得反常。
她起身下床，没穿拖鞋。
推开门，客厅亮着一盏暖灯。
餐桌上，粥、小菜、筷子，都摆得整整齐齐。
陆铮背对着她，立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她慢慢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衬得他眼窝比平时更深，眼底藏着一点什么，极快地闪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敛去。
“醒了？”他声音如常，“洗脸吃饭。”
他低头看她光着的脚，一怔：“怎么不穿鞋？”
说着脱下自己的拖鞋给她，然后去卧室拿她的。
她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忙碌，好像和往常一样。
把热着的牛奶端下来，倒进杯子，稳稳放在桌上。
他就站在那里，轻声提醒她快去洗漱，之后，安静等着她。
坐在餐桌前，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好像结了网，谁的思绪都动弹不了半分。
她抬眼，他正好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的一瞬，她飞快低下头，喝粥的速度快了几分。
她自己都知道，好尴尬。
余光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轻轻移开。
她咬着勺沿，盯着碗里的粥，不敢再抬眼。
“不喜欢喝了？”他忽然问。
她猛地抬头：“啊？”
他看着她。
她连忙应声：“好喝。”答非所问。
又低下头。
他没再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轻轻漫开。几秒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对不起。”
她猛地抬眼。
他垂着眼，没看她。
“昨天，我情绪不对。”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应该……”
话到嘴边，又停住。
没说完，却比说完更沉。
她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忽然注意到，他眨眼的速度都比平时慢，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心口轻轻一软。
“你别多想。”她开口。
他抬眼。
她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语气自然一点：
“我这人本来就粗枝大叶，很多事，我们也没说透。”
他静静看着她。
“以后，”她稍稍顿了顿，“你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直接问我。咱们……也得学着慢慢了解彼此。”
他点头，声音轻而稳：“嗯。”
她看着他的模样，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看了眼手机。
“我该走了。”她起身，把碗端向厨房。
他跟上来：“我来。”
她没让，将碗放进水槽，转身去拿包。
走到门口换鞋时，她忽然回头：
“对了，周五我请假。”
他站在客厅中央，望着她。
“陪你一起去复查。”她说完，静静等他反应。
他微一怔。
“不用……”他脱口而出。
刚说两个字，便顿住。
他望着她，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好。”
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也点点头。
空气又滞了一瞬。
“我走了。”
“嗯。”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在楼道里站了几秒，心里像堵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走出单元门，那辆熟悉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于楠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手。
她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2
苏皖到台里之后，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开会时，她缩在椅子里，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出神。
身边有人发言，有人争论，有人低头记录，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苏皖？”
她猛地回神，抬头。
一屋子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制片主任问：“这个选题，你怎么看？”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我……”她勉强稳住，“我再想想。”
会议继续。她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纸上却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散会后，她去茶水间接水。
按下热水键，杯子放在台面上，她望着窗外发怔。
“苏皖！”
她骤然回神，低头一看——水早已漫出杯口，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慌忙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拭。
收拾好，端着水杯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有些发烫。
她想给他发消息。
打什么呢？
她掏出手机，输了几个字，删掉。
再输，再删。
来来回回，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3
家属楼的客厅里。
她走后，他站在窗边，一直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才转过身，收拾餐桌，收拾厨房，极慢极慢。之后，开始做复健。
抬手。转体。拉伸。
动作很慢，很轻，和平时一样标准。
做着做着，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几秒后，才回过神，继续下一个动作。
又停。
再继续。
第三次停下时，胸口猛地一疼——动作没稳住，伤处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收住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闭上眼。
光线透过眼皮，晕开一片暗红。
四周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4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烟尘未散，呛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
他往前走。脚下踩过碎石、钢筋，还有些软塌塌、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低头。
一截断肢，血肉模糊。旁边散落着残片，一块，又一块。
他蹲下身。
一只手，从手腕处断裂，手指却还算完整。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戒面刻着缠绕的花纹。
他盯着那枚戒指，想看清上面的图案。
纹路很细，缠缠绕绕，像是什么形状，却始终模糊一片。
他眯起眼，凑近。
还是看不清。
再近一点。
雾一样的朦胧，挥之不去。
他心里一急，伸手想去拿。
指尖刚要碰到，那截断指忽然轻轻一动。
他猛地后退一步。
身旁有人说话，声音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那是雷的妻子……雷逃了。”
他转头。一张看不清轮廓的脸。
“就剩这些了。”那人说，“确认过了，是她的戒指。”
他再低头。
那枚戒指还在，可上面的花纹，依旧怎么也看不清。
越急，越模糊。
越模糊，越慌——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日光灯。熟悉的纹路。
胸口闷得发疼，心跳剧烈，他缓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在粗重喘息。
是梦。
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废墟、残肢、断指、那枚永远看不清花纹的戒指……
一遍遍在眼前闪回。
他闭上眼，再睁开。心跳慢慢平复，胸口那股闷意却散不掉。
他坐起身，呆坐片刻，又站起来。
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站一会儿，又走回沙发。
坐下，又觉得坐不住，再站起来。
又开始做复健。
抬手。转体。拉伸。
做着做着，再次停住。
窗外的天色大亮，整个客厅都被照透了，那个梦又浮上来。废墟，断指，戒指。
胸口又是一紧，不是旧伤，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闷痛。
他皱了皱眉，停下动作，重新坐回沙发。
躺下。闭眼。
又睁开。
他拿起工作手机，点开安远的对话框。
输了几个字，删掉。
再打开，是耔阳：
【雷妻子的死，不对劲。】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起身，又站回窗边。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楼群后远处的山，一动不动。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于又点开苏皖的对话框。
【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
于此同时，她看到苏皖的信息：
“晚上想吃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停了两秒。
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5
茶水间外，苏皖靠在墙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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