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师时已近年关,楚王府里挂上了大红灯笼,增添不少喜气。
成谨伴楚王而行,走到王府后院的荡淞湖边,驻足而立。湖面落雪,两岸垂柳杨枝结满雪白淞花,银装素裹,恍如世外。偶有两只长尾山雀扑棱棱飞过,惊落簌簌雪屑。
“殿下行事是越来越不忌了,无诏也敢大摇大摆地回京,好在陛下给你薄面,今日朝会上替你圆了过去。下朝后翰林院王学士拜访我爹,虚心求问,朝史该怎么编写,才不堕殿下清名。”
说着,成谨眼前浮现出今晨朝会的那一幕。
楚王无诏回京,昨天夜里赶到南门外,大张旗鼓地叫开城门,半点不见心虚。众臣睡梦里闻此讯,当场便有无数言官爬起身,磨刀霍霍,写就劾本,早晨顶着青眼圈到金銮殿上指着楚王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罪魁祸首一声不吭,两眼一闭,八风不动,那群言官唱着独角戏,也渐觉无趣,悻悻地收了声。大殿上一时冷场。最后还是皇帝陛下亲切地问了句:皇叔可有话说?
“臣有,”楚王殿下这才给陛下面子,毕恭毕敬地自辩,“臣乃是因行宫失火一案,负失察之罪,往留都自省。说来也巧,臣在留都意外获知此案线索,这才兼程赶回。此案事关本朝邦交,兹事体大,臣不敢迁延,未得陛下允准便擅归京师,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便道:“皇叔也是为了大夏和朕,一片丹心。”又道:“皇叔身在留都尚不忘为朕分忧,依朕看,非但无过,反倒该赏。”
楚王忙道臣岂敢,皇帝直称皇叔实乃本朝柱石。最后叔慈侄孝,其乐融融,偌大的擅专之罪不了了之。
“照实写便是,”楚王浑不在意,负手踩上湖面曲桥,“活这一世痛快,谁管得了身后虚名。”
成谨道:“看得出来,今日陛下被你气得不轻,下朝后将我等督办失火案的有司全唤了去,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我过来也是为此事,你说的线索速速交给我,我倒要看看幕后主使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王“唔”了一声,反问:“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成谨:“有两个行宫太监利用夜香车运进火油和硫磺硝石,不过纵火的是受害使团的人,我们猜测此事与高丽大王子有关。剩下的使臣还在京师,成天嚷嚷着要为他们六王子讨个公道,我上回去问关于大王子的事,差点横着出来,真是一群蛮子!”
楚王点点头:“幕后确实是高丽大王子。”
成谨:“但是高丽的人何以调得动那么多宫人?那些宫人作为暗桩,已经潜伏二三十载,高丽哪有这等本事。”
楚王脚步一顿。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湖心亭,天地皆白,小亭如孤舟一叶,泊于无垠雪色间。
“守正。”
楚王面向好友,唤了一声他的字。
成谨微怔,头一回在楚王面上看到这般肃然郑重之色,不由也随之敛容,拱手道:“殿下请讲。”
楚王覆上他的手,轻轻一按,以示不必多礼。
“本王可以信成家么?”
成谨:“臣父乃殿下亲手擢拔,多年为殿下奔走,早已绑在这条船上。若说臣父子尚不可信,这朝中殿下便再无可信之人了。”
楚王:“失火案幕后,除了高丽大王子,还有一个组织——兴乾会。”
成谨蹙眉:“那是什么?”
因他不曾经手楚王遇刺一案,刑部过往牵扯的相关案子也都是些琐碎小案,是以对这兴乾会并无印象。
楚王:“此会所图不小,本王疑其乃前朝余孽——”
成谨倒抽一口凉气,却未急着抢白,他知楚王如此郑重,必有下文。果然,楚王略作停顿,又道:“在南都时,兴乾会的人主动寻上门来,以把柄要挟,逼本王与他们联手。”
成谨再按捺不住:“好大的口气。他们凭何要挟殿下?”
楚王轻叹一声:“守正,朝中一直有流言,说本王并非先帝骨血,你应当也听说过。”
成谨镇定道:“殿下不用担心,区区物议,没有实证,何足道哉。”
楚王不单是一尊靠山,更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纵有巨浪打来,他身后也有无数人拼力不让这条船翻覆。
楚王:“昔年本王母妃身边有一得用女使,侥幸活了下来,如今落到了兴乾会手里。宫里尚未彻底换代,有不少识得她的人,若是她出面质疑本王的身世,纵有元辅在朝中周旋,也棘手得很。兴乾会正是以此为把柄。本王为免生变,只得假意应承,暂作安抚。守正,此次纵火案便以高丽内讧结案,不必再往下深究。待本王寻到那宫女藏身所在,除了后患,再与兴乾会算总账不迟。”
成谨眉头紧锁:“也罢。只是此案虽由我刑部牵头,尚有都察院、大理寺并锦衣卫会审。锦衣卫有你的人,大理寺卿又是我爹门生,倒还好说。唯独都察院那帮清流,油盐不进。我只能将案卷做得滴水不漏,叫他们挑不出纰漏,若糊弄不过去,后头恐怕仍要追查。”
封歧道:“无妨,拖得一时是一时。”
正说着话,忽有一人自曲桥那头走来。封歧便住了口,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眼舒展,唇畔也不由自主含了一抹笑。
成谨瞧见楚王殿下这副满面春情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仔细打量来人。来的是个高挑矫健的男人,穿着灰色衣服,袖口、腿部、腰间都用绑带束着,一副干脆利落的武人打扮。非要说有什么惹眼的,便是腰间那一收束,愈发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至于长相,也称得仪表堂堂,但和府上的徐青相比,那可差得太远了。
只是这张脸瞧着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成侍郎苦思冥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人腿长步阔,转眼便过了曲桥,行至亭边,抱拳道:“殿下,宫中来使,圣驾将至。”
他走到亭边便止了步,楚王殿下反倒几步迎上前,拉近二人的距离,自然地执起手,说道:“怎么又穿这样少。”
成谨好奇心快炸开了,厚着脸皮凑上前:“这位兄台瞧着面善,殿下何不引荐引荐。”
十七忙道:“卑职十七,见过成大人。”
这名字一入耳,成谨顿时想了起来:“你是那个影卫!”
影卫可是皇帝的人,成谨霎时换上指责的眼神看向楚王。
楚王殿下安之若素:“我正要把他调离影卫司。”
成谨:“那可难办,影卫司不隶六部,自成一系,只听令于历代天子。吏部连他们的籍册也无,你想把人调出来,唯有陛下点头才行。况且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封歧看十七神色微黯,出声打断道。
成谨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要说,可看见封歧那副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又将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回,实在想不通殿下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莫非是殿下的障眼法?或是一时兴起?
眼见皇帝即将过来,成谨不便多留,就此告辞离开。
待封歧换好衣服,赶到门口照壁,圣驾恰至。王府众人在道旁跪迎,皇帝道了声“诸位请起”,便在楚王接引下往府内行去。
“不知陛下驾临所为何事?”封歧问道。
“无事便不能来找皇叔了么。”封麟垂眸轻叹,眉宇间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些许委屈。他也许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在楚王面前示弱讨怜已成了本能。
封歧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封麟一默,弯了弯唇角:“成日在宫里闷得慌,恰好皇叔回京,便过来散散心。皇叔刚刚在做什么?”
封歧答:“在湖心亭赏雪。”
说话间,花厅已近在眼前。封麟脚步一顿,怀念地道:“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也下了场雪,皇叔邀我过府烹茶赏雪,便是在湖心亭。”
封歧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这边请。”
绪承安何等机敏,听到对话,立即悄步离去安排。待皇帝行至湖边,亭中茶器已陈设妥当。
叔侄二人隔案对坐。封麟理了理衣摆,看楚王行云流水地摆弄茶具,忽而道:“记得去年此时,因我畏寒,皇叔命人在亭子四面垂下竹帘,铺了厚厚毡毯,又燃了火盆,将我拢在怀中。我们便在这亭中,幕天席地荒唐了一场。”
封歧淡道:“往者不可谏。”
封麟今日过府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乃闲来无事,临时起意,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可封歧待他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他心里便渐渐不痛快起来。此刻故意拣起旧事,原是想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撬开裂隙,封歧的态度却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如此冷淡,好似二人那些过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封麟心底那点不痛快,瞬间发酵成了不甘。
不,不该是这样。封歧曾经那么爱他,连皇位都拱手相让,凭什么现在说放下就放下了?凭什么他从不挽留,从不怀念?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难道在封歧心里什么都不算?
被偏爱的人总有一种错觉,以为偏爱永不消退。甚至连封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心底一直十分笃定,封歧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封麟攥紧手指,颤声道:“皇叔……”
封歧恰好将新斟的茶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陛下请。”
被这一打岔,封麟将脱口的话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封歧道:“说来微臣恰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封麟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叔但讲无妨。”
“陛下先前赠臣的影卫十七颇为得用,臣想将他调进王府护卫司。”
封麟并没有立刻回答。
影卫十七。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原来这人也跟着活着回京了。
若是换个人,在这个当口,他必然一口答应。可偏偏是这个人。他想起那日封歧当着他的面将人拽入帐中亲吻,还有秋狝那时,封歧当众牵起那人的手。纵使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封歧为了激怒他而演的一出戏,心底仍有一股嫉恨翻涌而上。
“陛下?”见他一直不说话,封歧试探道。
封麟回过神,勉强维持住体面:“影卫司虽挂了个衙门的名头,实则不隶各部。说到底,影卫不过是天子家奴。先帝组建此卫时曾有明训,影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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