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夜幕沉沉,攀阳官道上两人静静相对。
霜亦抬头看向萧惑:“想必你已知晓我开了一家医馆,常年钻研心疾,我需要你的详尽答复。”
“嗯。”
她带着商量,字字都是郑重其事:“公平起见,若你同意,我可以付你银钱,作为问询解惑的报酬。”
话音落下,萧惑手指轻轻一缩。
她再补一句:“每年每岁,都会有人给我拨来足额、甚至是绰绰有余的资费,你大可放心,我断不会让你白白出力。”
“……”
他眸光再生清冷,怔怔望向她,略显无奈的眼底又夹杂一层浅浅的恼意。
若在从前,他断不能容人用钱财收买,或是换人情交易,更何况是眼前之人。
但转念一想,她这般肆意折辱,倒也情有可原。
“你同意与否?”她问。
“我不同意。”
他挺直脊背,平静看向她,再补道:“我这份差事挣得的银钱,当下虽不足以付得起高门贵女的聘礼,但还不至于要我另谋财路,收取你的银钱。”
高门贵女?
聘礼?
霜亦垂眸,皱了皱眉,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但苦于没有明确的证据,她只能作罢,索性放弃了争辩。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官道旅人策马而行,铜铃轻摇的阵阵声响。
“此事说来话长,”他向前一步,将身影覆向她,语气轻柔,“我们坐下说吧。”
他再望向前方花无人形酒肆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绰绰灯火:“我请客。”
原本仰仗这太平盛世、治安清宁,入夜后,花无人形也不乏往来各国的商贩旅人,可今夜风雨欲来,酒肆内旅客远不及平日,里里外外只有寥寥数人。
两人寻了一处雅座,缓缓坐下。
萧惑起身,为霜亦倒了一杯清茶:“你想知道些什么。”
“全部。”
全部。他有些困惑,试探问:“包括……三年来,我的全部?”
“不!”霜亦猝然抬眸,微睁杏眼,脱口而出。
随即,她缓了缓语气:“……仅仅关于你在这处林子里发生的所有一切。”
萧惑垂眸颔首,故作淡然地抿了一口茶。
随后,他缓缓道来:“来都城的路上,我随同姜大人行至此处,见他被一股怪力吸引,便循着他脚步找了过去。待走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僵滞,片刻工夫,我也陷入恍惚。那种感觉……好似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猛然吸引,让人避无可避。”
她只静静听着,跟随他缓缓坠入回忆……
那日午后,天色如暮,在听到林子里的动静之后,萧惑疾步追了上去。
一路,阔叶将道路掩藏,前方的人影忽隐忽现,直至行至一片空旷平地时,他才见到了姜洹一行人。
然而此时,那群人却骤然停下,不再走动。萧惑本想上前询问,却发现几人神情呆滞,形同泥塑。
他顿生警觉,只想带着几人尽快远离此地。然而,才刚走到姜洹近前,他便惊觉自己也跟着恍惚了起来。
他强振心神,勉力撑着已经变得虚浮的神智与四肢,试图挪动身躯,脚步却全然不听使唤。他自知不可坐以待毙,便用力晃了晃头颅,想要驱散这阵迷乱,却只换来一阵天旋地转。
他阖上双眼,复又睁开,却依旧看到眼前的景致正渐渐变得扭曲、重叠——
恍惚间,他看到一座巍巍巨山。
起初,巨山岿然不动,直直矗立眼前。然而,未等他细细看来,却见整座山体轰然崩塌、撕裂,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他的方向赫然倒塌。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发现那座巨山已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翻涌着赤红炎浆的洪流。炎浆如烈焰般炙热,带着蒸腾的热气朝他汩汩滚来,让他躲闪不急。
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可还未来得及扭转身子,伴随耳畔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声,他陡然惊醒。
待他从鸦雀的尸山上起身站起,快速找到姜洹一行人,却见姜洹等人也正躺在地面。
经过一遍遍的唤醒,姜洹打了个激灵,身子动了动,涣散的眼神慢慢凝出了焦点,原本混沌的意识也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回程路上,随着最后一声嘶鸣消散在阵阵清风里,他抬头向上,看到原本盘旋不去的红鸟像是骤然受到了一阵惊扰,变得焦躁不安,在半空盘旋数周之后,便如流云般急急散开,向着远处飞去,生生撕裂了上方沉沉的天幕……
——
待思绪沉淀,萧惑长睫垂下,若有所思:“后来,我赤身站起,这才意识到,我们似乎被一股玄力所操控。”
见霜亦微微低头,神色闪烁,萧惑恍然发觉略有失言。他开口解释:“我并非……赤裸全身。”
“我并非想问这个……”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
死一般的寂静延续了几息,两道闪烁不安的视线来回交错。
随后,萧惑试图打破沉默:“我不知那段感知究竟延续了多久,但在那段……僵滞中,那些我生平从未见过的场景却真切呈现在我眼前。”
想到此前自身的奇异经历,霜亦问:“除了这些幻象,你的脑中,是否出现过现实中真切见过的人?”
见萧惑摇头,霜亦原本坐直的身子再微微倾颓了下去。看来,他的经历与雪后所见画卷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异象,并无直接关联。
她追问:“你是说,你自行恢复了心智?”
“没错,仿佛那股玄力在一瞬间又松开了手。”
“那你今日,是否又有当时那种……感知?这些时日,是否仍有错乱的思绪?”
萧惑再摇头:“并无。”
霜亦眼底疑虑更甚,仔细思忖两起异象:“可今日与那日,究竟又有何不同,为何……”
凝神之际,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两人同时开口:
“今日并无红鸟。”
“今日,并无红鸟。”
字句重合的那刻,两人视线再恍然相撞,话音齐齐顿住。她指尖缩了缩,视线下意识移向别处。
心神沉下,想到那日符昀所述的鸦雀,以及今日二公主的呓语,霜亦的目光逐渐清明:“果真……这就可以说得通了……这些事,果然有着关联……”
“你是怀疑,二公主所历之事,与我那日并无二致?”
霜亦颔首,再问:“你那日所在方位与今日,是属同一个地点吗?”
“那日,我在北向百步之处。”
默了片刻,她若有所思:“二公主她提到了几点,攀阳……鸟,即便方位不尽相同,我以为,这也绝非巧合……”
“她还提到了什么?”
听到萧惑这般问询,霜亦抬眸,直直看向他:“你不是,无意、意外的,都听到了吗?”
萧惑眸光微顿,喉间轻轻一滚,语气略显迟疑:“我……并未听到全部……”
见她又生恼意,他再补一句:“今后,我定会在殿外仔细听完……”
霜亦睫羽忽的颤了颤,似有嗔怒地看了他一眼,再想到从前从容笃定的陆尊极少有这般吞吐语滞的局促模样,她极力抿紧双唇,唯恐让他看出半分异样。
而在对面,看着她紧抿的、似笑非笑的红唇,萧惑放缓呼吸。
在昏黄灯火中,在略显局促的沉默中,两道含糊不清的目光顾自徘徊,视线有时相遇,又有时分离,仿佛全都无处安放。
随后,她视线下意识错开半分,异常严肃地正色道:“二公主她还提到了似乎是要穿过、遇到什么地方,可我辨不清那是什么……”
“想必她想要告诉你一些真相。”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霜亦放低声音:“山脉……炎浆……真相……莫非与那些灭世传说有关?”
闻言,萧惑低了低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且不论上古传说是否可信,即便真是传说幻象,或是将来的预言,万世轮回,天兆若真要降临,世人本就避无可避,何以天机要以此等惊惧诡异、甚至有损心智的方式告知众人,况且那日幻象一无时日,二不知是哪座炎山,于世人而言也并无参考之益。
想着这些,萧惑回:“我只是不明白,它为何会害人痴狂。”
“又何止害人痴狂,另一端截然相反之事,它也——”
未等霜亦说完,随着一声闷雷遥遥响起,窗外闪过一道光亮,细雨随之淅沥而至。
一扇小窗将小室隔绝于风雨之外,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雨珠顺着窗棱缓缓坠落,沙沙雨声衬着室内愈加沉寂。
感受到对面不时投来的目光,霜亦垂下睫,将视线落于窗沿那处凹槽,看着雨水一点点汇积,又顺着槽缝缓缓流淌,始终不愿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这时,酒肆的伙计走向前来:“两位客官,时辰不早了,再过一刻钟的工夫,我们这儿就要打烊了,您看是要借宿一宿,还是……?”
“我们无需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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