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夜,年仅十三的琮王在那处桥洞遇见了眼前这只流浪花狸。
回宫后,他命人将花狸细致打理一番,随后,又随手赠与了喜爱猫奴的珺琴二公主。理由很简单,他并非出于怜悯而收留它,相反,他始终以为,它是在怜悯他。
只不过在那个深夜,即便面对一只牲畜的亲近,他都隐隐感到一阵刺痛。
他时常想起那只枉死的棕犬,也时常会想,无论是猫奴还是灵犬,都会有聪慧,有愚钝,有温和,抑或是凶残,可冷酷与邪恶?在猫犬的身上,仿佛并不多见。
围场一事已过去多年,可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一位生父的心肠竟如此邪恶,为何父皇要对他那般嫌恶,甚至,憎恨。
正在琮王陷入回忆之际,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叫喊猝然惊醒了他。
循声望去,霜亦惊讶发现,珺琴此刻正低头慌乱撕扯着衣角,原本只是低声细语,此刻却将声调陡然拔高,可语义却晦涩难辨。
“攀阳……”
这是当前可以辨清的、仅有的一个语句。霜亦屏气凝神,继续聆听。
“……林子……鸟……不要!不要——!”
“……火……”
“需……需……遇……需……穿过……”
一时间,从珺琴嘴里吃力吐出这几个字句,循环往复,絮絮不休。
虽知她不会回应,出于本能,霜亦还是开口追问:“殿下,需要穿过什么?”
待反复重复这些词句后,珺琴终于松开攥紧的手指,徐徐倒在榻上,复又归于平静。
霜亦转过身来,与琮王茫然对视一眼。
“刚才,二公主殿下提到了攀阳官道。”
“没错,正是她出事之地。”琮王回。
“殿下,您知道此前她出事的具体方位吗?”
“据我所知,大约是在距离城门七八里之远的那处密林。当日随行侍卫曾提起,他们在密林深处一处空旷平地寻到了皇姐及两位婢女。”
“密林……那处林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琮王思索片刻:“那处林子的入口有一处方形碑文,大约刻有攀阳官道的来历出处。其余的,我也不得而知。”
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琮王再探身上前:“你问这些,是为……?”
“没、没什么,方才与殿下您说到要详尽载录这些异事的方位情由,我便想详细了解一番。”
她又问:“那,殿下,您是否记得,当时二公主是几时几刻到达的林子?”
“我只知他们到达城门已过了戌正,到达林子……我猜测大约是酉末时分。”
“酉末……酉时……”霜亦低声重复,抬眼看向窗外,看向已渐渐逼近的暮色——
正是此时此刻。
待霜亦走出皇宫、踏入喧嚣的西厢集市,天光已渐渐黯淡。时至黄昏,云层低压,整个王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阴翳当中。
平日里她只出没在东厢集市,此次,当她来到同样喧闹不绝的西厢集市,倒也觉得新奇无比。待走入街巷,她转瞬便被汹涌的人潮裹挟,只得微微侧身,抬手拨开拥挤的人群,在缝隙间缓步穿行。
不多时,她在一处摊贩处停了下来,仔细挑选一方可以遮住面部的斗檐。
而就在此刻,在她身后,另外一道不算意外的身影也驻足停下。
萧惑静静望向前方那道身影,不安的心绪无处藏匿。他自知不该这般不知廉耻地频频尾随,可想到此前在密林的惊险一幕,心底的担忧他无可抗拒。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前来向姜洹禀明事项,在殿外听到二公主关于攀阳官道与密林的阵阵喊叫时,他顿生警觉,稍作驻足。
不多时,见霜亦竟在腰牌房向守卫要了几件火折,他心下一沉:鸢都大小街道无不灯火通明,为何要索要火折?
追出宫门后,见她还朝着不常去的城西走去,萧惑的猜疑更甚。
想到她或许只是想来西厢集市采买物件,起初,他并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隐于暗处,始终与她隔着一段常人难以察觉的距离。
在途径一处摊位时,萧惑只不经意间一瞥,目光便瞬间被摊位高处的一方绣帕吸引。看着那方绣有清疏雁影的丝帕,他放缓脚步,眼底闪过一道恍惚。
四年前,中秋节夜。
东厢集市街角,陆尊与两位同窗正驻足等待尚未到来的几位好友。待谭霜亦的身影终于在街角显现,陆尊面上不动声色,眸光却微微晃动。
霜亦缓缓走近,趁着同窗在一旁互相寒暄,两道目光悄然相接。
视线相汇的刹那,霜亦顿时红了脸,慌乱移开视线。
片刻的迟疑之后,她不再刻意回避,目光反复抬起又垂下,间断汇入他双眼,而当他目光真要更深一步,她又悄然拉开距离,如此交错往来,直搅得她眼睫轻颤,呼吸乱了又乱。
夜市迷离的灯火之下,无人察觉,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又深了一分。
“听说今夜鸢河河畔有一些新奇的表演,咱们去看看吧!”
身后同窗的一声倡议,打断了两道视线若即若离的交缠。
“走!”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同时抬步上前,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手臂不经意间擦过彼此轻薄的衣衫。
一瞬相触相抵,霜亦慌忙错开,踩着略显纷乱的碎步汇入人流。在穿过集市时,她在一处摊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方别致的绣帕上。那方帕子并非绣有俗常纹样,而是绣了一幅雪雁寒江,纹样栩栩如生,很是精巧。
霜亦刚要取出银钱,陆尊走上前来,指向那方绣帕:“店家,劳烦您——”
未等他说完,身侧另外一位神色匆忙的旅人却高高抬手,径直取下绣帕,扔了二十文银钱后便匆匆远去。
“店家,劳烦您再拿出一方。”说着,陆尊快速将银钱递予摊主。
摊主却摆手:“客官,不好意思,此帕只余这一件了。您看,我再给您挑点别的样式?”
“不必了。”霜亦回,转身再汇入人流……
——
四年后的此刻,待回过神来,萧惑没有丝毫犹疑,旋即伸出手来,径直将那方绣帕取下,再掏出银钱递予摊主。
然而,未等摊主找回余下的银钱,前方的人影已隐入人群,情急之下,他迅速转身。摊主探身望向他背影,大声喊:“公子,找您的银钱!”
“不必了!”
辗转了近一个时辰,霜亦这才寻到了琮王所说的那处方形碑文。
借着官道次第燃起的灯火,她望向眼前的青石碑记,历经风霜的碑文隐约可见:
“……皇皇天路,荡荡王风。勒石纪功,永贻无穷……凌鸢八年立。”
停了片刻,她朝密林走去。刚踏入林子,头顶的天幕就被层层叠叠的阔叶截断,整个林子昏暗无比,只有远处官道微弱的光亮为她照亮短短前路。
垂手看着从宫禁处带来的火折,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待行至一处空旷平地,她蹲在一处灌木围裹的角落,四下张望,暗暗期待此次能有所收获。
此刻,林中渐渐生起一层白雾,空气也骤然变冷,四周静得骇人,连惯常虫鸟嘶鸣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只有她那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片死寂中被层层放大。
“莫非真就只是传言?”
等了许久未见异常,她摇头,轻声默念,不知是在给自己强行壮胆打气,还是在暗自叹惋此时的毫无所获。
又过了片刻,手心已渐渐渗出冷汗,可她仍不愿折返。
连日来,雪漠归羚后山一无所获,荣錾依旧杳无音讯,二公主病情不见好转,而每每去杨家饭庄打听杨七慎也总是不见人影,想到此,她心底的紧绷与戒备,此刻却被一种注定要徒劳无功的失落感代替。
她浅浅叹出一口气来,起身望向前方被雾霭笼罩的密林更深处,再转身望向回路,一时陷入两难。
回?还是不回?
或许不是这片平地?
就在她决定继续向前时,抬步之间一不小心踩断一跟枯枝,突兀的爆响惊得她不得不驻足片刻。
然而,未等她继续前行,一只宽大手掌骤然从她身后探出,牢牢扣住她手腕。
“快走!”
霜亦猝然转身,未行几步便奋力挣开那只手臂,摘下斗檐,一脸惊愕。
“你——”
待看清来人,她微睁双眼,直愣愣看向萧惑,满眼都是怨怼。
“所以,你辗转各国,倒仅仅练就了一身暗中追踪、尾随他人的本领吗?”
“坊间传闻,从前的陆大公子素来守礼,从不会失了分寸,最为厌恶的便是他人的唐突冒昧,可你呢?”
“你既说你不会打搅,为何总这般——”
说着说着,霜亦骤然停下,目光瞬间凝定。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道惊异的水光。
伴随这一声声情急之下的嗔怪,一时间,昔日在学堂拌嘴打趣、两相嗔闹的画面在两人脑中悄然浮现,一幕一幕,一件一件,在四周迷蒙的光影下,竟让两人生出几分错觉,恍惚分不清虚实。
愣了片刻,她微微侧头,紧抿双唇,开始狠狠自责,自责不该喜形于色,不该失了体面,更不该与一个无关之人置气。
而最不该的,便是在他面前显露哪怕一丁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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