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中庭栽了两棵老梅树。
一棵是绿萼梅,另一棵是红梅。
每逢初雪落下时,两株梅树竞相开放,红绿交映,如鸳鸯交颈般,分外好看。
穿过中庭往左便是蒋芙蕖的小院,中间弯曲的石径小路两旁栽着芙蓉花,墙上爬满凌霄花,院后是一片翠竹林,风一吹竹影摇动,借着月色倒映在花窗上别有风情。
戴聿桢的院子则位于梅园正中央,是历任家主居住的地方。
蒋芙蕖带乌云遛弯的时候去过几次,那边可不像她这边诗情画意。
宅院里到处都是描金黑檀木的建筑,朱红的大门因风吹雨晒变成暗红色,羊角珠灯挂在屋檐下光彩夺目,十分气派。院里栽了两棵枫树,院中有口天井,天井四周的屋檐上刻着红绿色莲花纹,很是庄严肃穆。
梅园梅园,自然离不开梅树。
整个梅园内,目之所及,都种满了梅树。
只可惜现今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这些长着翠绿枝桠的梅树显得有些不起眼。
蒋芙蕖是翌日傍晚才跟着戴聿桢回到家的。
老宅里人多眼杂,即便他们低调到谁也没通知,但戴聿桢回来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整个宅院,登时就热闹了起来。
为家主洗尘接风的晚宴很快就安排上。
蒋芙蕖也不得不跟着前往正堂参与宴席。
原本她应该跟着戴聿桢一起过去的,没想到戴聿桢临时有事,就先让她去正堂等着。
蒋芙蕖也没有多说,洗完脸后换了条鹅黄织锦真丝长裙,佩珍珠项链,腕上还戴着阿叔之前送她的紫钻石英表。
刚走出梅园,蒋芙蕖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蒋芙蕖,等等我!”
她回头,看见戴承平正满头大汗地朝她跑来。
他身上穿着套类似英国报童的棕色格纹衬衫和黑色背带裤,一双休闲耐克鞋。
头上戴着顶圆帽,满头蜷曲的头发丝正从帽檐下钻出来,显得有些滑稽。
戴承平和她年纪相仿,是三叔的儿子。
算起来她还得叫他一声堂哥。
两人因读的同一所高中偶有碰面,实际上并不熟。
她记得只和戴承平在开学时见过一次面,后来就再也没打过招呼。
蒋芙蕖素来与戴家人关系淡,也很少与戴聿桢以外的人接触。
一是她的养女身份特殊;二是戴聿桢的刻意安排。
梅园设立了严格的门禁制度,出入都有门卫亲自把关,擅自闯入梅园的人是要受到家法处置的。
戴聿桢在此之上又增加了一条,让所有进入梅园的人只能在前院区域活动,绝不能踏入他和蒋芙蕖的宅院半步。
这样相对独立的空间,给蒋芙蕖围了座保护城,但也让她与戴家人分外生疏。
就比如这次的洗尘宴,正常人都不会主动来和她打招呼,怕惹戴聿桢生气,但偏偏这戴承平胆子这么大,除非……
蒋芙蕖捏紧了手包,微微蹙眉:“是堂哥呀,找我有事吗?”
像是看出她的防备,戴承平连忙摆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打个招呼。”
三叔与戴聿桢的关系并不好。
更确切地说,戴聿桢与那几位大伯的关系都很差。
戴聿桢在家族里排行第四,是戴老爷子最小的儿子。
据说当年为了争夺家主之位,几位大伯给戴聿桢使了不少绊子。
又是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做假账,污蔑他有私生子,又是煽风点火说他饱受西方思想荼毒,教育不正统,还有人想直接将他绑票威胁。
戴聿桢虽然早年经过多重历练,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但几位大伯也绝非善类。
当年的竞争花样百出,最后还是戴聿桢获胜了。
在戴老爷子去世后,内斗还没有停歇,甚至一度严重到要分家。
直到阿叔亲自处置了一个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辈,以儆效尤,震慑所有人,这场家族内斗才算彻底停歇。
这么多年过去,戴聿桢早成了名副其实的家主。
大伯们也老实多了,可家族关系还是波涛暗涌,偶尔还会闹出点小矛盾。
蒋芙蕖并不想搭理他。
阿叔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要是往常,他连和蒋芙蕖碰面的机会都少。
也就只有节日庆典和宴会时,蒋芙蕖才会前往正堂聚会,这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蒋芙蕖脚步没停,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阿叔跟我说,不能随便与陌生人聊天。”
戴承平长腿一跨,很快就追了上来,走在她旁边道:“堂妹,我是你三堂哥,怎么能算陌生人呢。”
“堂妹,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去了趟临州市?”
“……”
“你这三个月都在临州干什么?”
“……”
“你们今天是怎么回的浔州?”
蒋芙蕖的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堂哥,你要是想打听阿叔的消息,你可以直接去问他,跟我打听有什么用,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可没有打听,我就是随便聊聊,你不想说就算了……”
戴承平显然有些心虚,又连忙赔笑着说,“堂妹,你知道前几天戴家请了个马戏团来家中演出吗。那表演可精彩了,有走刀山火海的,喷火的,熊猫推车,狮子走火圈。我也上去表演了一把,胸口碎大石。”
蒋芙蕖狐疑地朝他上下打量一眼。
看他这单薄瘦弱的身板,估计连阿叔的一个拳头都接不住,更别说什么胸口碎大石了。
戴承平倒是越说越来劲,主动凑上前来:“对了,还有件事,我猜你一定没听过。”
“就在昨晚,南湾通往临州市的渡江大桥坍塌了,掉下去好几辆重型卡车和小轿车,一晚上打捞起了十多具尸体,还有几人被河水冲走,到现在都还没找着。”
蒋芙蕖确实愣了愣,但她还是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新闻我不会自己看吗,要你告诉我。”
“我这里可是一手新闻,还没上报纸电视呢。你和四叔回来时应该没经过渡江大桥吧?好在你们没走那条道,不然……啧。”
蒋芙蕖总算是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他还是想打听她和戴聿桢的行程。
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种虚情假意的时候,老宅里多得是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的,更何况他还是三叔的儿子。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我和阿叔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蒋芙蕖不愿再听戴承平的滔滔不绝,直接加快脚步超到他前头。
平时她没少练台步,现在脚下生风,戴承平一时间竟被甩开了。
“我还听说四叔这次出差有艳遇,四叔对她好像很不一般,双方还互相留了电话呢。”
“你少瞎说,哪来的小婶婶,阿叔怎么可能给别人留电话。”
“是真的,昨天有个女人给老宅打电话,说是四叔让她打的。”
蒋芙蕖烦不胜烦,直接甩了句:“再胡说我告诉阿叔去。”
“喂,你真的了解四叔吗?”戴承平远远地冲她喊,可蒋芙蕖早就不见踪影。
若说蒋芙蕖不怀疑是假的。
戴聿桢结婚的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敏感话题。
她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聊谈婚论嫁的事。
说哪家哪家的女儿到了适婚年纪,刚好可以与戴家联姻。
而其中,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戴聿桢的名字。
老宅里上下最关心的就是戴聿桢的婚配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戴聿桢一心扑在事业上,根本没考虑过情情爱爱。
身边别说女人,连仆人都怕他对他敬而远之。
戴聿桢今年三十三了,别的家主早结婚生子,他却连个相好都没有。
作为肩负着传宗接代责任的家主,他没有理由拒绝,可戴聿桢总以时机不到为借口推脱,到现在为止,联姻的事一次都没谈成。
于是矛盾便逐渐转移到了蒋芙蕖身上。
戴家人认为,是她总跟在戴聿桢身边当拖油瓶,才导致戴聿桢不好成家的。
可即便他们把她当成眼中钉,戴聿桢的婚事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戴聿桢甚至明确说:“结婚的事以后再谈,至少得把芙蕖嫁出去后再说。”
这个意思无非就是让戴家人死心。
要把蒋芙蕖嫁出去很简单,可问题是,她嫁人的事终究还是要过问戴聿桢的。
蒋芙蕖虽是戴老爷子带回家的养女,但基本上都是戴聿桢抚养她长大的,说是她半个父亲都不为过。
她的事都由戴聿桢亲自把关,只要他说不,没人敢擅作主张。
如此一来陷入僵局。
无解。
戴家人见明面上的催促不管用,只能暗地里撮合说媒,只是戴聿桢从来没有点过头。
蒋芙蕖也因此得了短暂的安宁,但她心中始终吊着个危险的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发。
如果,她是说如果。
如果阿叔真的看上了某个姑娘,忽然又想结婚了呢?
这种想法使她分外惶恐。
她无法想象阿叔和别人结婚后,将她冷落抛弃的场景。
她的成长都是因为阿叔的庇佑,如果阿叔成家后与她分开,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甚至自私地祈祷过,希望阿叔这辈子都不要结婚。
可即便如此,她其实也知道,阿叔迟早要结婚的。
戴家的宗主没有不结婚的先例,而且宗主肯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新任继承人,所以宁可多生几个孩子去竞争,也比直接放弃机会的好。
像阿叔那样有野心的人,估计也是这样想吧。
可是……
蒋芙蕖忽然意识到,她所谓的想法,都是基于她对阿叔的猜测做出的判断。
事实上,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甚至下一秒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对于她而言都像迷雾,不可知也不可预料。
她以为自己是离阿叔最近的人。
可仔细想来,答案又不确定。
戴承平的那句话像嗡嗡的钟声不断地在心中敲响。
所以,她真的了解阿叔吗?
正堂的大门两侧的琉璃珠灯都被点亮,花梨木框着彩玻璃,底部有珍珠串成的流苏穗子,分外明亮。
老宅里有名分的戴家男女老少,都陆陆续续赶到,熟练地在席间落座。
顶部的吊灯光亮却不刺眼,周围播放着柔和的音乐,正堂内厅里热闹非凡。
厨师推着红木餐车穿梭在圆桌间,一边上菜一边将酒瓶摆在餐桌上,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菜肴都是鸡鸭鱼肉等大菜。
宗主的座位居于中央顶端,最为明显。
蒋芙蕖挨着旁边座位坐下。
宴会开始前,戴聿桢终于姗姗来迟。
只是这次他身边多跟着个陌生老头,穿着件铜钱纹暗棕色长袍马褂,脚上着一双黑色布鞋,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在座位上坐下。
一进门,蒋芙蕖就察觉到戴聿桢的视线。
但那股视线只是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随后他便从容地在她身旁落座,带过些清凉微风。
周遭的热气似乎被凉风弹开了些,但很快又变成更燥热的空气裹来,烦闷得很。
蒋芙蕖盯着瓷碗里的鸟雀釉彩,捏着手里的玉箸,无意识地敲打着碗底。
戴家人很少会主动来蒋芙蕖打招呼。
因着她特殊的身份,加上她那副娇弱的身躯,以及她那被戴聿桢惯坏的脾气,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她碰瓷,那就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戴聿桢对蒋芙蕖的纵容无度,已经让许多人不满。
可不满归不满,即便蒋芙蕖真的做错了事,戴聿桢也只是让她道歉,并不会有过多的惩罚,这才让她有恃无恐。
戴家人敢怒不敢言,谁让戴聿桢是家主呢,最后索性把她当隐形人。
蒋芙蕖乐得清闲,每次宴要么默默喝茶吃菜,要么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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