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画院架阁库的火到丑末才被压下去,三柜抄本烧毁,一卷原档失踪,周砚已封住焦场。
卯初,将作监正绘阁的大门照常敞开,穿堂风卷着碎雪直往堂内灌。
正堂正中摆了两张长达丈二的紫檀大画案,左右各列三口黄铜大炭盆,炭火烧得极旺,银霜炭的白灰在火星明灭间噗噗下落。
堂上除了将作监的数十位供奉画师与各司主事,连工部虞衡司与兵部职方司的几位员外郎也早早入了座。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比图,名为内画院与偏院切磋北疆山势画法,实则是靖国公崔玄度亲自监场,定下由谁来主笔重绘整座雁回峡关防大图。
堂内窃窃私语声不绝,大多目光都落在大案左侧。
柳令仪身着一袭烟霞色云锦窄袖襦裙,腕上挽着白狐皮护腕,神色淡然地立在左侧案前。
身后立着两名捧着朱红画匣的丫鬟,案上摆着的是内画院专用的整幅尺八宣州贡绢,质地密实如凝脂,泛着温润的月白色光泽。
案角一溜排开八只白瓷小碟,里面研好的石青、石绿、朱砂、雌黄皆是宫中内造的上品矿物颜料,细腻如粉,遇水不晕。
而在右侧大案前,秦昭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洗白青布棉袍,腰间束着一根毫无纹饰的黑布带,孤身一人站在案边。
她的案上干净得近乎简陋。
右侧画案只铺一张舆图署画手常用的三层生川楮纸,微黄,粗硬,四角各压一枚生铁镇纸。贡绢与内造矿彩都不在这里。
案头除了一方磨平了边角的旧端砚、一盂清水,便只剩下那柄七寸长的冷锻铜尺与三支用秃了毛尖的狼毫小笔。
杜衡站在柳令仪案旁,手里摇着一柄象牙骨折扇,从上首朝秦昭这边瞥了一眼,眼里带着讥诮。
“秦画师,今日比的是北境重峦叠嶂之气象,工部与兵部的大人们都在堂上看着。”
扬声道,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你若是嫌署里给的分例不够,内画院的宣州贡绢与上等石青,柳姑娘尽可匀你一些。免得画出来颜色灰败,倒教各位大人以为我们舆图署慢待了偏院。”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极低的附和笑声。
秦昭左手按着生铁镇纸,右手在清水盂中荡笔,“舆图记的是山川经纬与关隘高低,不能当设色山水看。纸能吃墨,笔能走准,足矣。”
柳令仪闻言,抬了抬下巴,目光掠过秦昭案头的粗纸,“秦画师好大的口气。山川形胜若无气韵,何以彰显国朝天威?既然你执意守着匠人的死理,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时辰已到,开卷。”
堂上主位传来一声温和而威严的轻咳。
靖国公崔玄度身着一品绯色仙鹤官袍,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
他手中转动着那枚温润的翠玉扳指,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春风笑意,目光在秦昭与柳令仪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随即抬手示意。
两张大案前,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了第一笔。
柳令仪起笔极快。
柳令仪以紫毫蘸足浓墨,手腕悬空,起笔又快又稳。
绢面上先是以纯熟的李思训金碧山水笔意勾出北境山峦的巍峨骨架,笔锋起伏跌宕,层峦叠嶂拔地而起。
换了中号狼毫,调开石青与赭石,自山巅层层晕染而下。
青绿相间处,绝壁千仞,飞泉流瀑隐现于烟云之中,关隘城堞依山而建,气势雄浑磅礴。
堂周围观的几位工部老画师忍不住抚须低声赞叹。
“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贵女,这一手界画与重彩青绿,深得内画院真传。”
“起笔见天威,落墨有沟壑,这才是进呈御览的大图气象。”
杜衡眼中得意之色更浓,甚至挑衅般地朝着秦昭的方向扬了扬眉毛。
然而,右侧大案前的秦昭,却连一笔大墨都没有落下。
她站在大案前,动也没动。
右手握着那柄短尺,左手捏着一根极细的炭条,先在整张川楮纸的边缘飞快点下了三十六个微小的黑点。
尺起,尺落。
极细微的金属与纸张摩擦声在案头沙沙作响。
秦昭眼神极专注,瞳孔深处倒映着炭条走过的每一道痕迹。以铜尺为界,在白纸上横直交错,画出了纵横各九道的等距细格。
方格统领,一寸折五里。
她以铜尺将整张纸分成八十一个方格,格线收齐,才换上磨平毫尖的小狼毫。
她每画九格,便用指甲在尺脊上轻叩一下;九下之后,才换一支笔。
笔尖只蘸了极淡的宿墨与微量赭石。
没有大开大合的泼墨,没有华丽繁复的设色。
秦昭的笔尖沿纵横方格游走,等高线在纸面一层层合拢。
山骨的走势、山脊的褶皱、峡谷的逼仄收缩、岩壁风化剥落的碎石带,全都在这层层叠叠的细线中无所遁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原本聚在柳令仪案前赞叹的几位工部司官,视线不自觉地被秦昭案前那张逐渐密集的线条图吸引了过去。
那张图上没有云雾缭绕的仙气,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冷硬与真实。
只要看着那些疏密有致的墨线,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哪里的山坡陡峭得战马难行,哪里的谷底平坦得适宜伏兵。
两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时辰到,收笔。”司仪官朗声高唱。
柳令仪平稳收势,将画笔搁在白玉笔架上。两名小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北境雁回峡关防全图》挂上了正堂左侧的木质挂架。
整幅图金碧辉煌,山势雄奇,关隘楼阁纤毫毕现,右下角端正盖着内画院的朱红鉴藏方印,令人望之神夺。
堂内先静了一瞬,掌声随即从左席响起。
柳令仪敛衽,神色矜持而自信。
右侧,秦昭亦放下了铜尺。脸色有些发白,入图之后的眩晕与耳鸣如期而至,太阳穴突突跳着生疼。
用力闭了闭眼,指甲扣了扣掌心,强行驱散眼前的模糊,将自己的图卷同样交由小吏挂在右侧。
右侧的图,白纸黑线,素净得近乎苍白。
杜衡率先走上前去,用折扇指着秦昭的图,冷笑了一声。
“秦画师,今日比的是关防大图,不是工部修水沟的营造样张。你画的这些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线条,到底算是什么名堂?没有峰峦起伏,没有城堞气象,若呈给中书省的大人们看,岂不是贻笑大方?”
秦昭略过杜衡的讥讽,抬眼看向左侧柳令仪那张华丽的贡绢大图。
“柳姑娘这张图,用的是大内阁库所藏景德二年的《北疆备边底本》吧。”秦昭连说数句,嗓子已经发哑,每个字仍旧清楚。
柳令仪眉头微挑,“正是。景德底本乃先朝名宿所绘,承奉御览,法度森严。我以此为宗,何错之有?”
“底本错了。”
秦昭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杜衡一掌拍向案角,厉声喝道:“放肆!先朝名宿所定官档,连工部尚书都不曾质疑,你一个偏院匠女,竟敢在公堂之上狂悖妄言!”
“杜主事何必心急。”秦昭走到两幅图前,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柄铜尺,尺尖在空中虚虚一引,先落在了柳令仪图卷正中的一道险峻峡谷上。
“第一照,照纸。”
秦昭道:
“柳姑娘所依仗的景德二年底本,我三日前在工部架阁库翻过原卷。当年大理寺封存底档时,用的是细帘纹熟宣,每寸十四道帘痕。”
“但柳姑娘手中所持的抄录副本,纸张虽做旧泛黄,帘痕却是宽帘十八道。那是六年前才由京西作坊仿造出来的‘熟皮纸’。”
柳令仪神色一僵,看向崔玄度。
崔玄度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的手未动,眼神深邃莫测。
铜尺未停,向右平移三寸,点在图上一处标着“青龙岭”的高耸绝壁上。
“第二照,照形与泥色。”转身,看向堂上的工部与兵部官员。
“柳姑娘按旧本所绘,青龙岭东侧断崖高一百二十丈,坡度近八分险,崖底标为‘古干道’,可容三马并行直插雁回峡北口。画卷上设色青绿,崖壁用赭石重勾,看似坚实稳固。”
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盖着大理寺存勘印的白布样袋,解开绳扣,将里面的泥土与碎石展示给众人。
“这是张九斤从旧军需库封存样袋中取出的红胶泥与页岩碎屑。样袋副簿记着景德四年雁回峡青龙岭东坡,周砚复核过封口。它只能作为旁证,不能单独定案。”
堂上的几位兵部职方司官员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离席,快步走到秦昭图前细看。
只见秦昭的白纸墨线上,在那处“青龙岭东”的位置,用细密的断线与波浪纹,清楚标出了三层泥石流坍塌的缓坡与沼泽边界,甚至连雨季积水的深浅尺寸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存勘样袋能证明十年前的泥色,却不能证明今日坡度。”柳令仪没有回避,“十年风化足以改一道崖。若无第二份行军记录,你仍是拿旧物推今日。”
“所以我另取了两名旧卒彼此独立的路线口述,也把雨季与旱季分别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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