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盂里的水结冰时,秦昭刚好压平最后一处卷边。
长案上点着两盏铜油灯,灯芯挑得很长,摇曳的光晕将屋墙上映出几道交错重叠的人影。
秦昭面前平铺着三张图。
最底下那张,是从大理寺旧案卷宗里调出来的《景德四年雁回峡关防图》复本;
中间那张,是她这三日凭着“照形”之功,根据脚店行脚商和驿站旧账拼出来的山川水脉草图;最上面那张,则是工部虞衡司存着的《北境驿道全图》。
三张纸质地各异,粗桑皮、细川楮、市井黄麻,在灯光斜照下显出截然不同的帘痕与纸色。
秦昭右手横按着那柄短尺,左手捏着一角极薄的桐油透光纸,覆在三张图交叠的崖口处。
太阳穴深处的嗡鸣声隐隐作响,眼前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影里晃动。
秦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冷气。再睁眼时,指腹已按住桐油纸,沿峡口第一道悬崖的朱砂线往右下推。
铜尺的包铜角,在三幅图的同一座山脊上各点了三下。
“不对。”
秦昭把声音压到案边:“不对。”屋里翻纸的响动随即停了。
坐在案旁借着灯光修剪裱画绢边的于伯停下了手中的裁刀。他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睛,顺着秦昭的铜尺看过去。
于伯将桐油纸向左挪动。
油纸上的黑色墨线,是根据实地测量与驿站旧账画出来的真地形。
当油纸向左平移半分时,底下三张官图上的悬崖、窄道、水流与营房,竟在同一刻,与油纸上的线条完美重合。
错处遍布全图。
从雁回峡入口的青龙潭,到峡谷中段的绝壁隘口,再到北口的草料场,六十里狭长死地,在十年前那张判定三万人全军覆没的军图上,被整体同向平移了“一寸”。
图上一寸,实地三里。
“这不是画错了。”
秦昭把铜尺压得更紧,棱角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画错是手抖,笔锋走偏会有宽有窄,山势走向会变形。可这张图上的山川峡谷,形状分毫不差,连崖壁上的风蚀缺口都对得上。”
“有人重新定了尺。”
坐在阴影里的顾无咎开口。
“定尺一改,整张图的比例都会跟着变。”顾无咎按住桐油纸,“大军以为走的是顺山道,实际却被送进一条无法掉头的死隘。后军继续前压,三万人便被挤入崖底。”
于伯搁下裁刀,颤巍巍地走到案前。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摸过图上接缝,开口时嗓子发哑:
“定尺是舆图署的命根子。每年立春,将作监都要用大内传下来的赤铜官尺校对全署的画尺。能动定尺的人,除了当年的署令……”
老人家顿了顿,抬眼看了秦昭一眼,没把薛让的名字说出来。
“除了署令,就只有手握大内校复双印的枢密院,和负责封存旧库的将作监监绘官。”
于伯压低嗓子道:“当年这图从绘制到呈递,一共用了三把不同的尺子。薛大匠画的是真尺,有人在抄录底本时,用一寸假尺,把整张图重新描了一遍。”
改图的人是手艺太好,与手艺不好无关。
他把整座山河往黄泉挪了一寸,再将沾血的假尺塞进薛让手里,做成定罪的铁证。
“一寸山河,三万条命。”秦昭低声念完,铜尺停在那一寸线上。
屋外响起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一短,不是将作监的规矩,也不是顾无咎的三拍暗号。那是城南脚店杂役间传信的扣门声。
顾无咎站着没动,右手却已经覆上腰间短刀的刀柄。
秦昭收起桐油纸,起身走过去将门闩拉开。
寒风夹着雪沫冲进屋内,门外站着身穿破棉袄的张九斤。
他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毡帽,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手里提着一只用粗麻绳系着的双层漆木食盒,食盒边缘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九斤?”秦昭侧身让他进来。
张九斤踩着积雪迈进屋,靴底在门槛上甩了甩泥雪。
一眼扫见坐在阴影里的顾无咎,眼皮跳了一下,却未像寻常平民那样下跪行礼,只冷哼了一声,将木食盒往长案空处一放。
“城南张记的冷面,刚下锅捞出来的,拌了蒜泥和浓麻油。”张九斤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浓烈的辛辣香味在弥漫着松烟墨气的屋里散开,“秦画师,今日这面,是我请你的。”
食盒里装了两碗白生生的面条,上面码着切得极细的黄瓜丝和两块卤得发黑的豆干。
张九斤端出一碗递给秦昭,又端出另一碗,在案角顿了顿,终究没往顾无咎那边送,只自己端着,大剌刺坐到旁边木凳上。
“九斤,深夜来此,有何事?”秦昭未接面,只看着他。
吸了一口辣气,用竹筷在碗里猛力搅动了几下,这才抬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直直盯着秦昭。
“我听脚店的小二说,你今日在将作监,把柳掌案和杜主事画的地形图当众给挑了。”张九斤咬了一大口面,嚼得咯吱作响,“他们说你算准了临清闸的水位,说你的尺子比官老爷的印还准。”
秦昭默然不语。
张九斤咽下咽喉里的面,声音沉了下来,“秦画师,你既然能算准水线,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雁回峡的第一道雪线,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屋里静了下来。
顾无咎从阴影里坐直了身体,视线停在张九斤粗糙的脸庞上。
张九斤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牌,啪的一声拍在油灯旁。
那是雁回峡幸存者私下藏着的兵牌,边缘有被刀砍过的缺口。
“官府的档子里说,景德四年十月初八,雁回峡下雪,前锋营因大雪迷路走入死谷。”
张九斤指着木牌,眼眶发红:“可我记得分明,初八那天根本没下雪!那天的雪是初九夜里才下的。初八那天,我们走过第一道雪线的时候,看到的是齐整设在废道上的边军粮垛!”
“粮垛是空的,里面装的全是湿沙子。我们没饭吃,只能顺着粮道往深处走去寻水,这才撞进了北蛮的埋伏圈。”
张九斤猛地起身,双手撑住案桌,逼视秦昭:“这张图不仅改了一寸,还改了一天!有人用假的粮道把我们诱进去,又用假的时间把救兵堵在峡谷外面!”
秦昭看着案上的图,又看看张九斤拍在桌上的兵牌。
一寸平移,一日之差。那张“错图”背后,已经站满替它盖印的人。秦昭抬手,把张九斤端来的冷面推到顾无咎面前。
她自己只拿起小碗,盛了半碗白水捧在手心。
“我不吃蒜,受不得辣。”秦昭语气温和,眼神却极稳,“面给侯爷吧。他身上有伤,吃点热的能压镇痛感。”
顾无咎看着推到自己眼前的面碗,又抬眼看了看秦昭。
顾无咎没有推辞,取了一双竹筷,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很硬,辣意冲喉,他却嚼得极慢,像在细细尝那股市井的粗粝味道。
辣意终于逼得顾无咎咳了一声。张九斤咧嘴:“侯爷连蒜也怕?”
“本侯怕的是有人借蒜试探军情。”顾无咎接过水碗,语气仍一本正经。
秦昭看着他:“那就先把这一口咽下,再谈你不受用的东西。”
吃完这一口,顾无咎抬头,看向张九斤,没有问“你凭什么证明初八没下雪”,也未问“你是不是记错了”。
顾无咎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旧部,只问了一句:
“张九斤,你想好了吗?”
粗汉愣了一下,“想好什么?”
“你想好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吗?”顾无咎平淡道,“你一旦说了,你就再也不是城南脚店那个踏实过日子的张掌柜。崔氏的人会找上你,官府会拿你问话,你这十年挣来的平静生活,会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张九斤冷笑一声,手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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