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十四年十月二十,辰初。九司会审堂开卷。
九级石阶下只摆了一张窄木桌,桌后便是秦昭的位置。她惯用的画案留在偏院,无人搬来。
桌上并列着两幅图,一幅是十年前定罪用的《雁回峡关防图》进呈本,一幅是她按驿站旧账、雪线口述与山脊实测重合出来的复核图。
两图之间压着一张透明桐油纸,纸上只有同向错开的六个黑点。
主审官先问:“秦昭,你昨日当众说旧图整体错开一寸。今日九司同审,你可还认?”
“认。”
秦昭答,“这张进呈本错一寸。”
兵部席间当即起了低语。崔玄度坐在旁听首席,语气温和,“既然图错,薛让当年的误绘之罪便有了女儿亲口复核。秦画师只需把这一寸写进勘验结语,旧案可结。”
秦昭没接那张结语。她把进呈本翻到纸背,让众人看封装日期:“第一照,照纸。此图十月十二日入库,薛让原图十月初九已交。眼前这张,是三日后重新装裱的进呈本,不是原图。”
柳令仪起身道:“纸可以后装,落款与官印总不能作假。”
桐油纸向左移了一分。六处山脊、河口与营房同时重合。
“第二照,照尺。手误不会让六十里山河以同一方向、同一距离齐移。只有换定尺、整幅套描,才能留下这种结果。它证明有人重描,不能证明第一笔出自薛让。”
主审官沉下脸,“本官只问你,这幅图错没错,不问你推测何人重描。”
“所以我的答案只有一半。”
秦昭抬眼,“进呈本错;原图尚未到堂。用一张后出的错图给先出的原作者定罪,证据次序也错了。”
周砚随即呈上封装交接簿。簿上薛让交图与枢密院收图之间缺了三日,移交页又被裁去半幅。
没有把缺页写成崔氏动手,只在副卷中注明,进呈本作者、换尺时辰、裁页经手人,均待核。
张九斤隔着证人木栏报出第一道雪线与空粮垛。兵部以旧卒口述不可独证为由驳回。
口述仍按口述入卷。秦昭只请求将姓名、旧营号与待复核路段一并留下。
张九斤按下指印时说:“哪句没证据就写没证据,别把我这个人也删了。”
九司最终没有为薛让平反,也没能按崔玄度拟好的结语再次定罪。
主审官裁定,旧图作者责任暂缓,进呈本与原图分案查验;三百一十七份改籍文书另案夜审;秦昭、顾无咎不得离京。
惊堂木落下,堂外百官散去。崔玄度没有看那份暂缓裁定,只看着秦昭把两幅图重新分开封装。
今日她没赢回父亲的名字,却逼九司承认,错图与画图的人,不再是同一件事。
景德十四年十月二十,申末。九司公审散后,京城第一场冻雨仍未停,落檐水在石阶前砸出连绵碎响。
九司公审散后不久,京城酉正。秦昭打着一把未上桐油的素面竹伞,踩着湿滑青石板,停在靖宁侯府后门。
门楣下挂着两盏垂丝白纸灯笼,风一吹,摇晃出昏黄斑驳的光影。
秦昭没有扣环。角门“吱呀”一声闪开半尺缝隙,开门的老兵身上穿着旧棉袍,看清是她,眼神微闪,并未出声阻栏,只是将门又往里推了半尺。
“侯爷在后院内客堂。”老兵嗓音沙哑,“公审散后,堂里没许点灯。”
秦昭收了收伞沿,迈过门槛。
内客堂的雕花木门虚掩着。
站在门槛外,抬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的细雨光透进来,照见堂内黑压压地摆着数张拼凑在一起的长木案。
案上没有侯府惯用的金银礼器,也没有香烛供品,唯有一排排码得齐整的粗瓷大碗。
碗沿上横搁着最寻常的漆木竹筷,每一只碗底下,都端正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桃木姓名牌。
粗瓷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座漆黑的大堂。
顾无咎就坐在最上首的那张太师椅上。
没穿侯爵的公服,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发旧墨色长衫,袖口卷在肘间,露出右手臂膊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痕。
他手里提着一只泥封撕得稀烂的陶酒罐,听见门响,连头也没抬。
“今日不见客。”
每个字都透着宿醉后的倦意。
“我不来作客。”秦昭收了竹伞。
她立在门边,任由伞尖上的雨水顺着地面渗开。视线在暗光里顺着第一排长木案向后推。
“第一号,张大山。第二号,李铁匠。第十三号,陈三……”
秦昭的声音在空旷漆黑的堂内响起。
迈开脚步,一边沿着长木案之间的狭窄过道往前走,一边顺着那些粗瓷碗的边缘,逐一念出木牌上的字样。
秦昭走到第十七张案前,蓦地转身,按原次序补出背后六块牌上的姓名,连缺口与错字也未漏。
她念得不快。每念十几个名字,便停下来同自己抄过的户籍核一遍。
牌有新刻的,也有磨旧的,边缘沾着油渍和药渍。
第一排末尾几只碗里压着细小纸签,写着“已迁”“已婚”“腿伤复发”。
顾无咎伸手去扶歪倒的碗,指尖碰到粗瓷缺口时停了一下。秦昭看见那只手很轻,像怕惊醒坐在旧名里的亡魂。
他平日说话轻佻,做这种小事时却安静得过分。秦昭忽然明白,所谓偏爱并不总是轰轰烈烈,也可以是十年里每年多添一副碗筷,添到无人看见,也仍不肯停。
秦昭把纸签逐一拨正。顾无咎每年添一副碗筷,也把这些人的近况重新写一遍。
秦昭走到最靠里的长案前。那里同样摆着一盏灯,却没有碗。灯芯剪得很短,灯油也只剩薄薄一层。她伸手摸了摸灯盏边缘,指腹沾上一点冷硬的黑灰。
“这盏灯给谁?”她问。
顾无咎未看她,“给一个没能走出雪谷的人。”
“名字呢?”
“没有留下。”
她并未立刻收回手,只看着那盏未署名的灯,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被抹掉的姓。十年来,所有人都叫她秦昭,只有父亲留下的铜徽背面还写着“小昭”。
“侯爷。”她问,“你摆这些碗,是为了记住他们,还是为了罚自己?”
顾无咎的指节在酒罐上停住了,“有什么分别?”
“记住,是把名字留给活人;罚自己,只会让名字继续困在这里。”
看了她片刻,把酒罐移开,给那盏空灯让出一寸位置。
秦昭把灯盏推回原处,灯芯随之暗下去。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签,放在余光里,“名字可以晚一点写,不能永远空着。”
又沿着长案往后走了几步,发现每隔二十来只碗,便会有一只碗沿留着新磨过的白痕。
那是有人在添碗时怕惊动旁人,特意把碗底垫平留下的磨痕。
“这些牌不是同一天刻的。”
秦昭说,“有的在十年前,有的只在近两年。”
顾无咎握着酒罐,视线停在黑暗深处,“活着的人会换地方,会改名字,碗也得跟着换。”
“所以你每年都来核一遍。”
“不核,就会有人被忘掉。”
秦昭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炭笔头,在空白纸签上先写下日期,没有写名字,“今天先记住这盏灯还亮着。”
顾无咎举罐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陶罐停在半空,酒水溅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大衫领口上,他转头,那双在暗光里显得有些混浊冷硬的眼睛,直直落在了秦昭身上。
秦昭走到中段,脚步一下停住。
第十九排,第九十七只碗。
那只碗倒扣在木案上,旁边的竹筷掉在地上,名牌歪斜地卡在案缝里。
秦昭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竹筷,重新横在碗沿。她用指腹压住碗底,将那只倒扣的粗瓷碗扶正。
陶罐砸在案上,闷闷一响。
“秦画师,将作监的差事手伸得这么长?连本侯家里的供台都要翻一遍?”顾无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泛起一层危险的狂暴。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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