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喊出这声,苏魄就感到后悔。对于现在的形势,她认为自己的最优解是趁雾气未散暂时躲避起来,待确认兴海寺没有姜元的爪牙后再现身,召来苍鹰传信给王池沉。
可她双腿像生了根般扎在地上,她越是想挪动步伐越是站不稳,最终扑腾跪入水中,双掌压在湖底盐晶上,静听那门人从风中落地,踏水而来。
红色衣袂罩在她软发上,蘅芷清香随衣袂兜头落下,她抬手握住那人衣袖上的流苏,眼泪止不住落下,嗓音不复先前斩钉截铁,用纤细而委屈的腔调说着:“还好你来了,你快叫他们把结界打开,我……”
那人长叹一声,心疼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双柔荑将她抱入怀中,那人沾着香粉的指尖不过在她眼皮上轻点两下,她纵使万般不愿,还是陷入久违的酣梦中。
*
梦中似过了数十载春秋,在熏香中醒来时,她大脑却茫荡如空。
她裸身趴在柔软的桃粉被褥上,王池沉坐在一旁为她施针。
“你左边锁骨处的旧伤未愈,又心疾难除,故而体气不畅,所修法诀无法融通为一,运气于左便牵引其两两相害。”
苏魄猛得起身,又被王池沉按回床褥上。
王池沉面容清丽,气质温淑,两耳边垂着柔顺鬓发,其余以芙蓉绉缎挽于脑后,他眼眸是偏金的琥珀色,耳边亦挂着同色的耳坠,从相貌、声音到言行举止,均令人难辨其性别。
他声音和缓:“姜夏已派军前去古战场,你且好好疗养。”
苏魄急切道:“皮尔曼实力不容小觑,不知要牵制军队多久,若姜元又在王都兴风作浪,岂不是要遭内外夹击。”
王池沉抚摸着她头顶:“你现在着急又能如何?周王室的暗探不日前已至王都,你决计不能露面。”
“谋事不在于一时。皮氏大军已沿剑河由西部北上,即将兵临壁川,姜夏心系百姓暂将王位之争抛诸脑后,出兵征讨,姜元此时动手是谓不仁,何况姜夏仍留有兵力护卫王都,不惧他一时脑热,举兵逼宫。”
苏魄绞着手指道:“可是岳江岸在里面,我得去……”
“苏魄,你要知生死有命。”施针完毕,王池沉从木盆中捞起柔巾,为她清洗背上汗液:“你已修养了十日有余,他若是还活着,定与大军相遇;若是死了,古战场地阔天长,你去哪里为他收敛尸骨?”
王池沉神情严肃:“就算他是六国内独一无二的豪杰,我们也绝不许为招募他而使你丧命。”
待擦拭完她后背,王池沉仔细为她盖好被褥,放下床帘。苏魄听他边在帘外拨弄着檀香炉边道:“你一个多月未曾来信,我与姜夏内心焦灼,又传来皮尔曼屠戮村落的消息,他在王都不便动身,我赶到那儿将几个村庄翻遍也没瞧见你的影子,听村里存活的青年男女说你跟岳江岸往古战场去了,我当即后悔那时不带你入王都。”
他情绪难得激烈:“他与皮尔曼有旧怨,要寻仇你便让他去,何必逞能跟上。你真以为古战场是你能随意出入之地吗?你知不知道皮尔曼得裴晟相传,而你与那小子结了契约,若被他发现定是要将你挫骨扬灰!”
“你需得学会谨慎,不可再如此任性教人担忧!”言罢,他端起水盆出了房门,苏魄神色郁郁,不由淌下两滴泪。
良久,万恩住持推开房门,立在厅内对她道:“苏居士可还醒着?”
苏魄拢起衣袍,正欲起身相迎,万恩住持忙叫住她:“苏居士带病在身,贫僧不过有一事相告,不必拘泥俗礼。”
苏魄还是穿齐衣裳,邀他在厅中落座。
万恩住持花白的眉毛差点要将眼睛盖了去,他缓缓道:“王居士忧心如酲,听闻你入了古战场,当下便要沿那青年所说方位寻你。奈何因皮氏异动,各方术士前来加固结界,原来那处缺口已无法通行。他十余日不食不休奔走王都与兴海寺之间,疏通各方关键,与三皇子当众起了几次冲突,定是要将这千年结界撤下。”
“皮氏狡猾,在结界收严前已驱使一批古尸朝壁川进发,若不是路途中耐不住饥饿袭击了三皇子的使者,恐怕他也不会松口同意放开结界口,令大皇子派兵深入。”
“你现身那日王居士恰好宿在兴海寺,本要随大军隔日后入界,王居士乃大皇子手足之臣,自是不该身涉险境,还好你及时出现。”万恩住持朝她行了一礼:“贫僧不便参与政事,只是私心向着大皇子,大皇子品性恭谦仁厚,若能称王,再而称皇,乃上界灵祐赐我六国百姓之福祉。”
“苏居士好生修养,莫要冲动,计在长远。”
*
苏魄在兴海寺呆至二月中,期间前线传来消息——大军在剑河台地遇到了岳江岸。
皮尔曼这一个月来腹背受敌,大批古尸被牵制在壁川城外,又被结界阻隔不得供养,覆灭是迟早的事,而姜夏的大军又沿河谷一路深入古战场,所向披靡。岳江岸得空喘息,大军遇到他时,他伤势已好了大半。
苏魄将与岳江岸相处之事分享给王池沉,他原心有埋怨,听苏魄描述后也不由对其赞赏有加。那日得到岳江岸的消息,苏魄心中欢愉,拉着他又絮絮叨叨地把先前之事再说了一遍,他也舒展出笑意,问苏魄道:“你现在可以左手运气了吗?”
苏魄翻腾左掌,那黑气隐现几下又淡去,她失落道:“还是不行,你之前说我心疾未愈,运气不成可是因为此种原因?但我总觉得离宗并未有如此大的影响。”
王池沉淡笑道:“无妨,许是因时日未到,我想下个月就差不多了。”
二月十五,苏魄与王池沉正帮着僧人给花株剪枝,王都忽传来急信,说姜元眼见姜夏名望与日俱增,在廷上公然弹劾姜夏,诬其与皮尔曼串通一气,自造功绩以图王位。虽然他们二人都认为这是姜元穷途末路下的最后一搏,待战事得胜后便不攻自破,可目前战局未定,王都人心惶惶。
见苏魄情况已稳定,而姜夏一人焦头烂额,王池沉午时未过便立即启程返回王都。
这夜大雪突如其来,苏魄早起见湖面竟被冻成坚冰,惊骇地发现一连串血脚印穿过冰面,直至兴海寺门前,接着便听见门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男人的嘶吼:“王贤士……王贤士!结界破了!快报回王都!”
苏魄从阑干处纵身跃下,落在他面前,这士兵满身血污,脸颊被古尸划开了道口子,说话间可见血肉模糊中一排带着黑斑的牙齿。
他几近疯狂,见到苏魄便紧抓她臂膀,指甲嵌进她肉中都丝毫不觉,带血的唾沫溅在苏魄的前襟,他用嘶哑的嗓音大声重复着:“皮尔曼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走到他的老巢,尸阵启动!听到铃声,我们看到幻象,大家都疯了!死了!我侥幸逃了出来,结界没了!皮尔曼要来了!”
“皮尔曼要来了!——皮尔曼……皮尔曼……”苏魄一记手刀将他劈晕,今日万恩住持恰好赴王都述职,剩余僧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名为万沙的年轻僧人神色平静,将晕过去的士兵抬进寺院内。他对苏魄道:“苏居士,我们去报信,你功力尚未恢复,尽快撤离此地。”
苏魄瞳孔黢黑如深渊,看着古战场的方向二话不说便要御风而去。
万沙也不阻拦,将块菱形状的挂饰塞入她手中,此物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黄金,上面被磕出数道凹槽,正面粗糙地钉着根铜针,针尖抹着朱砂。时间紧急,他言简意赅道:“携带此物可使您不被古尸觉察。贫僧只有一事相求,岳居士于我有恩,若您能凯旋,请带出他。”
苏魄收下吊坠,沿着湖泊奔入河谷,再未回头。
*
虽风雪茫茫,苏魄御风飞奔两日,又无古尸侵扰,直入古战场腹地。
越过剑河台地后是一片开阔莽原,传说中的三界通道就落在这莽原之中,此刻莽原尸骸遍野,今人与古尸交叠,被雪封成一片,断臂残肢和兵器一同插在地面,铁器为干,人骨为枝,苏魄绕行其中,如同走在阿鼻地狱。
尸阵在此,皮尔曼也在此。
苏魄不怕幻象,可她生长修炼均在温暖之地,竟被风雪迷了眼,在这莽原中一边翻找着地面尸体,一边搜寻皮尔曼的踪迹,竟是一无所获,绕了半日又回到原点。
天色渐晚,在厚重雪雾中更是难以视物,她虽怀着一腔孤勇,可此时心急如焚,恍惚间将飘雪看作鬼影幢幢,阵风穿梭又似呜咽。
雪中忽有火光闪烁,苏魄朝那奔去,见地面不知由何人燃起一堆薪火,她左右张望不见人影,疑是幻象,掐诀打在木块上却又冒起火星,她着急得直跺脚,此时不远处又有火光腾起,如是跑过了十来个火堆,终于在柴薪旁见到了一位年轻女性。
薪火撩开雪幕,女子盘坐在人骨繁林中的空地,苏魄迟疑上前,她再是心焦也知道莽原哪里能有这么多捧柴槱?是皮尔曼的手下也罢了,可千万别是什么阴间来的……
苏魄本有些害怕,可见这女子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圆脸上还有几颗小雀斑,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心想:鬼的肤色没有那么深,嗯…也没有那么可爱。
苏魄硬气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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