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的形容，新月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不说会做生意的人，嗅觉就是灵敏呢。
“怎么，我是不是猜对了？”
“为何会这么觉得？我很有兴趣听听你的理由。”
“其实那个方嘉伟的片子，我之前看过，”冯兆年抱臂靠在沙发里，似在回忆，“讲好听点，是过于文艺，不好听的就是不理观众死活。这次拿了奖，我想他的文艺病应该会更加严重。”
新月停住笑，问道，“这么说吧，咱们公司的第一个投资项目，你是想拿奖，还是想挣钱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么？”
“哪会时时有这样的好事。”
冯兆年支着下巴想了想，“那还是挣钱吧。就算拿了奖，和咱们投资人也没多大关系。做生意，还是钱实在。若是亏了，那不是花钱买个虚热闹。”
新月点点头，继续翻看。
不出所料，越往后看，项目越差，甚至一些片子的片名冷门到连她都没有听过。
其实她也明白，真正瞄准了年度票房榜前十的片子，从一开始，就被各大老牌电影公司包圆了。尤其是新艺声和佳禾这样的公司，个个都财大气粗，他们旗下的片子，根本不需要向外找投资。
能放进这一堆计划书的，通常都是一些没什么人看好的项目，才有导演或者制片人拿着剧本大纲到处推销桥段，希望能碰到慧眼识珠的老板。
翻来翻去，还真让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梁柏秋。
新月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宋小兰的遗作虽然卖得不错，但梁导因为这一次的舆论风波，声名受损。加上赵氏这几年大力发展万誉芳手下的电视台业务，电影这边明显有些颓势。资金削减也直接影响了接下来待开的电影项目，像梁柏秋这样刚刚经历了舆论风波的导演，自然更是轮不上公司仅剩的资源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梁才会自己出来找投资。
他给出的剧本大纲，是一部她很熟悉的片子，甚至在后来一度成为清宫戏的范本。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翻身之作。
她点了点这一页，拿给冯兆年，“投这个。”
冯兆年接过去，低头细看，才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直到看完，他才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个？”
新月点了点头。
冯兆年眉头皱得更深，“虽然梁柏秋的导演水平不错，但才出了绯闻没多久，风波都还没完全过去。还有他提的演员，男的没听说过，女演员的意象还是内地演员，就算演技再好，在香江也没什么票房号召力。而且他拍的还是清宫历史。这么多条件综合下来，在商言商，我真的是完全看不到票房卖点。”
“你是这么想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捡漏，成为这部片子的唯一投资方。”新月脸上自信从容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影片的成功。
“唯一投资方……”冯兆年嘴里低声念叨着，仍有些举棋不定。他低头有看看那份计划书，手指在一行字上敲了两下，“他这里写着要求内地取景，内地合拍。这么拍到时候肯定是上不了宝岛的院线，天然就少了一块市场。这……真能卖钱？”
新月当然知道。这些年，宝岛的市场，是香江电影的重要票仓。上不了宝岛的院线，就等于直接砍掉了一部分票房。这也是为什么这个项目会被放在最末尾，不止是阵容劝退，更是因为两地合拍，没有投资人敢赌。
冯兆年有点疑虑也正常，不过这些在她看来都不是问题。
她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计划书，“不用想了，就投这个。”
冯兆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好，既然同你合作，那就一定信你。投。”
——
梁柏秋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个本子，被人拒绝了多少次。
计划书送出去十几份，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客客气气地退回来，说“剧本很好，我们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还有的直接连门都没让他进，秘书在前台挡着，说“梁生，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暂时没有投资新项目的计划”。
他知道为什么。
连着几部片票房都不尽如人意。好不容易有一部片子票房不错，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电影上，而是忙着讨论着女主角的死亡。
公司那边也差不多放弃他了。开会的时候，他的项目被排在最后一个，前面是几个年轻导演的新片，预算比他高，卡司比他强。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一看他提的计划就直摇头，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要搞什么两地合拍，用内地女演员，这不是把财神往外推么。
“梁导，这个项目先放一放吧。”总经理说，“等过段时间再说。”
梁柏秋叹了口气，过段时间，恐怕就没有下文了。
他的导演约也快要结束了，看来公司是不会和他续约了。
难道他的导演生涯，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电话响了。
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微带笑意，“梁导，我们这里是新兆娱乐。你的计划书，我们两位老板看了，很有兴趣。如果有空，请你明天到公司来聊聊。”
梁柏秋愣了一下。新兆娱乐？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在香江电影界混了大半辈子，大大小小的公司他都有所了解。就连那些只出品过一两部片子的小公司，他都略知一二。
“梁导？”那头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在。”梁柏秋回过神来，“你说，新兆娱乐？”
“是。我们公司刚刚开张，你可能没听过。”
小公司，新开的，没听过，都无所谓。如今，他已经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了。
哪怕是个刚开的小作坊，只要有人肯投钱，他都求之不得。
“行。”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公司在罗素街63号。”
“好。”
挂了电话，他才回过神来，罗素街？出了名的脏乱差，谁家正经电影公司能开在那儿？
该不是什么骗子吧？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他也没什么给人骗的，去看看总不吃亏。
次日一早，梁柏秋把剧本装进公文包里，叫了辆的士，往铜锣湾方向开。车子拐进罗素街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还是老样子，摊位挤着摊位，人挨着人，空气里飘着熟食档的油烟气和鱼腥味。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付了钱，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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