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纪春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我误会你了,你没有在霸凌我。”
窗外的银杏树恰好在这时候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金黄的扇面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贴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像谁轻轻拍了一下窗户。
他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往外涌。
你终于知道了!
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霸凌你,我那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把枕头都捶扁了!
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
纪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看。
林栖白接过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条都是他做过的事,旁边用彩色记号笔标注了分类。
但最前面那几页的“霸凌行为”分类已经被划掉了,每一条上面都画了删除线,划得干净利落,用的是红色的笔,线条笔直有力。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上面写了一些新的内容。
字迹比前面的小一些,紧凑一些,像是不太好意思写得太大。
他看见其中一行字,眼睛就移不开了。
那行字写的是:“他大概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角,假装在看本子,把头低得很低很低。
他的耳尖在灯光下近乎红得透明,像一枚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的红叶,脉络清晰,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纪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发现语言在有些时刻会变得特别笨拙,那些在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字句忽然就散开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怎么都捡不起来。
于是她伸出手,把苹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苹果桌面上蹭出很小的一声沙响。
林栖白接过苹果。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当时说要去告诉班主任,我差点吓死了。”
“你很害怕吗。”
“怕死了!我在床上翻了整整一晚上,天亮了才睡着。我在想万一你班主任把我叫过去训话我该怎么解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认命的无奈:“说我其实不是在霸凌你,我是——”
林栖白低头看着那颗苹果,又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各自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你是想和我交朋友。”纪春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
虽然这并不是林栖白最想要的,但是这已经不霸凌好太多了。
于是林栖白只好点了点头。
纪春觉得林栖白这副样子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呀
那种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茫然,不知所措,像个真正的路少年,没有刻意维持的体面和骄傲。
*
他们很快告别了。
纪春下楼,走过两排银杏树,踩着一地金黄脆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秋天的风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埋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
第二天早上纪春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用浅绿色的丝带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打得实在太丑了,左边的环比右边大出一倍,丝带的尾端长短不一地拖在桌面。
纪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蝴蝶结拆开,打开纸盒,里面是一盒子小小的青苹果形状的糖果。
每颗糖都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排圆滚滚的绿宝石。
盒底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倒是好看,劲瘦清俊,一笔一划都带着刻意的认真。
“还你的,我也应该说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纪春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拆开,含进嘴里,是酸的味道先冲上来的,尖锐的、让人后槽牙发紧的酸。
然后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变成清浅的甜,不腻不黏,像咬了一口真正的青苹果。
她含着那颗糖坐下了,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嘴里含着糖所以念课文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念,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斜后方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课本后面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纪春觉得牙齿有一点不舒服,大概是那颗糖酸度太高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发酵的原因。
林栖白见这招有用,开始频繁地给她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棵树和树下一只仰头望着树梢的小羊画风潦草但传神。
还有一次是一支笔,笔杆是透明的,按一下笔尖出来的时候会有一枚小小的青苹果图案从笔杆下端浮上来。
纪春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好,那支笔她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就像把把小刀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行为。
林栖白给的和别人给的不一样,别人给她东西她不会产生额外的想法,但林栖白给的东西她会在心里多想一层——为什么是绿色的?为什么画的是小羊?
这些问题绕在她脑子里转悠,像打转的落叶,不肯落下来。
那年十一月底下了一场雨,绵密而又漂亮的雨,从早下到晚,空气里灌满了湿漉漉的凉意,脸教室的窗户上都凝了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又擦掉,反复几次之后留下白蒙蒙的指痕。
纪春这天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雨,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操场被雨幕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树冠湿透了,在风里沉沉地摇。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旁边有人走过来,林栖白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身边站定,伞面倾斜过来罩在她头顶上方,雨水顺着伞骨的棱角滴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走吧,"他说,眼睛看着前方,耳尖又开始泛红,"我送你出去。"
纪春没有推辞,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但两个人一起挤在同一把伞底下,彼此的温度从湿凉的空气里传递过来,隔着校服的布料,她感受到他小臂的轮廓。
他们走过湿漉漉的甬道,水洼在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银杏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湿冷金黄。
风从侧面灌过来的时候林栖白把伞往她那侧偏了偏,自己的左肩暴露在伞外,雨水很快就把那一片校服染成了深色,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骨骼的形状。
纪春注意到了那个湿掉的肩膀,她停下来,把手伸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什么,然后她踮起脚尖,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塞到了林栖白的另一只手里。
她的动作太快太自然,林栖白整个人僵住了,伞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条手帕带着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和他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气味重叠在了一起,让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
“你肩膀湿了。”纪春收回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踩过水坑的时候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校服裤脚被打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
林栖白下意识地那那个手帕收起来,连忙跟上她,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伞面追着纪春的背影重新罩过去,他走在她左手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但他看着的是她的侧脸。
她往前走的时候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一点晶亮,像清晨叶片上还没有蒸发掉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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