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你有欲望吗?
什么又是欲望,是想要的东西吗?那纪春还真的没有什么欲望。
但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纪春,你一定有什么渴求的,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好好忍耐,等待着。
纪春想,她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等到呢?
渴求,饥饿感。
感到饥饿的时候,那就是欲望。
……
纪春睁开眼睛,起床,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牙刷停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沾着白色泡沫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把泡沫吐掉,用凉水洗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意沿着皮肤往下滑。
纪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
和食欲很像,但比食欲更宽泛一些,她想吃青苹果,但也想吃青苹果以外的东西,比如冬天的风灌进鼻腔时那股冷冽的金属味,雨打在银杏叶上溅起来的湿漉漉的气息,又比如某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空气里留下的微弱的体温。
温热会让他饱腹吗?纪春问自己。
她不太清楚。
茫然的纪春,什么也不知道的纪春,似乎是无欲无求的纪春,什么都全盘接受的纪春。
不管是什么,总之,接受吧?
她想起生理课上老师快速翻过去的那几页,老师说,你们这个年纪,身体会开始发出一些信号,有些信号你们可能不太理解,但它们是正常的,是健康的,是生命在告诉你们,它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纪春当时想问,但没有举手。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面,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成形。
纪春去吃早饭,看外面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她问母亲,人为什么要结婚。
母亲说,因为一个人过一辈子太长了,需要有个人陪。
纪春当时想,可是我不觉得长啊。
她一个人看书画画拼拼图,时间过得太快,根本不够用,怎么会觉得长呢。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母亲已经开始说别的了,关于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关于什么长大了她就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正在寻找另一个个体的半成品吗?
这个比喻让她不太舒服。
她不喜欢“半成品”这个词,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出现过“半成品”的评价。
她喝完牛奶,转身去换校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肋骨若隐若现的轮廓,小腹平坦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毫无起伏的平,而是有了一层柔和的曲线。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校服套上,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烫。
哎呀,今天好奇怪。
纪春想着。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林栖白的名字,是上周测验的成绩单,他的分数不高不低,刚好中游。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朝教室走去。
他还没来。
纪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拿出来,翻开,但她没有开始早读。
她的目光落在斜后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课本。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持续不断的颤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发出沉闷的回声。
那一整个上午纪春都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极其罕见,以至于数学老师点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她在写错了公式,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说纪春同学,你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对不起老师,我重新算,然后改掉了那个错误,回到座位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烫。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那目光的温度比暖气更高,比阳光更集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颈后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自从她怀疑自己被霸凌的时候,她就开始特别注意他的视线。
林栖白的视线很好辨认,因为它比其他人的视线更重、更久、更不愿意移开。
此刻那道目光就在她后颈上,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慢慢升温,变红,变得敏感。
她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那些公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都抓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她去了厕所,用凉水洗手,洗了好几遍,洗到指节发红才停下。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有些过分。
可能是林栖白说放学后有个礼物要给她,所以她今天才这样奇怪。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来月经了。
她是跑步的时候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温热,黏稠,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液体。
她放慢脚步,感觉到那种液体正在一点点往外渗,染湿了内裤,染湿了她垫在最底层的卫生纸。
她没有慌。纪春几乎从来不慌,要不要和老师打报告呢?
纪春犹豫着,再坚持一下好了。马上就要休息了,之后她可以向好朋友借卫生巾。
纪春不痛经,这让她坚持到了休息时间,林栖白察觉到纪春不太对劲,走过去,嘴张开想说句俏皮话,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什么,然后他闭上了嘴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
纪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子。
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不大,在腿间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纪春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林栖白脸上迅速蔓延的红色从耳尖烧到脸颊再烧到脖子根。
“你——”林栖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左右飘忽了一阵子,然后他突然开始动,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袖子朝里团成一团,塞到纪春手里,“给你。”
纪春低头看着那件被团成球的校服,又抬头看他。
“围在腰上。”他眼睛盯着天上的云,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调,甚至找回了一点点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味道,“你不知道这个?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我现在知道了。”纪春把校服展开,围在腰上,袖子在腰侧打了个结,校服的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刚好遮住那一小片湿痕。
她系完袖子抬起头,林栖白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甚至有点想哼歌。
“今天冷,”他背对着纪春说,语气听上去若无其事,但尾音有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你穿我的外套回去吧,我不用。”
“好。”纪春说。
她绕过他往前走,去了厕所,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卫生巾,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林栖白已经不在了。
放学的时候纪春在校门口遇到了他,两个人并肩走,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谁都不说话,走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那个,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林栖白突然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大,扁平的,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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