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堂屋里气氛沉闷,郑建国蹲在门槛外烦躁的挠头皮。郑建华缩在墙边怀里抱着个月娃,圆嘟嘟的可爱的紧,呼呼睡得正香,丝毫感受不到屋中的暴风雨。
“这娃不能留,”郑老太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直晃,“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咋还能嫁个好人家?更何况我把你生得这么好,就是嫁个万元户也使得。要是带个拖油瓶,谁肯多出彩礼钱?”
郑建华抬起头:“妈,这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送人送出去,我舍不得!”
郑老太大怒:“你舍不得?你当初咋舍得身子跟人家那个包工头混?被骗的生了娃了才想起跑回来找我们,要不是看你是我闺女,早把你打出去了!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郑建华被骂的失声痛哭,门口的郑建国开腔了:“妈,你别怪妹子了,她毕竟还小!”他一向疼爱这个妹妹,自然要帮妹妹说两句。
春花默默的躲在墙角一言不发。
郑老太斜着眼睛瞪了闺女好一会儿,但终究看着可爱的胖孙那肉乎乎的模样软了下来:“毕竟也是我们郑家的娃。老大,你把这娃户口上你那里,对外就是你的娃。”
春花震惊:“那我肚里的娃到时候咋上户口?”
郑老太不耐烦:“等你生下来再说。”
春花不依:“这不行,没有户口我娃以后不成黑户了?上学都上不了。”
她转头求救似的望向郑老大,郑老大过来了,劈头给了春花一巴掌,扇的春花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她不可置信的捂着嗡嗡响的耳朵,抬头看向她的男人,那个人居高临下地对她吼:“记我名下就记我名下,刚好我还没儿子,你这怀的又是个丫头,咋办?”
郑老太突然扑过来,拽着春花的头发:“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咱家能绝后?”她一巴掌甩在春花的另一边脸上,“这男娃养在老大名下,建华还能嫁个万元户呢,你凭啥不同意?”
春花声嘶力竭:“我不同意!你们……”她的话被郑老大的拳打脚踢打断,她蜷缩在地上,顾不得护头脸,双手紧紧地抱着肚子,用背去扛郑家母子的暴风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郑家那从小备受疼爱的女儿,怀中抱着她与有妇之夫生下的私生子,冷冷地看着她的母亲和大哥暴打怀孕了七八个月的嫂子……
夜已经很深了。郑家其他人都睡熟了,隔壁屋里郑老太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粗重而绵长。
春花这边屋里还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煤油灯。灯泡在头顶上挂着,基本上就是个摆设,郑老太抠搜得很,非必要绝不让开灯,仿佛那几度电比命还金贵。煤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快要熄灭的梦。
春花握着钢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信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被泪水洇开的墨迹像一朵朵灰色的花,开在纸上,又碎在纸上。瘦小的小丫头蜷在她脚边,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连睡梦里眉头都是皱着的。
郑建国又跟那群酒友喝烂酒去了。这屋里就剩下她们母女两个,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嗞”声。
春花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那头发枯黄枯黄的,像秋天田埂上被霜打过的草,扎在手心里,涩涩的。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女儿的发顶上,又顺着发丝滑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心里悲凉一片。
她想起郑建国举起扁担,一下一下敲在她身上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袋面粉上,可疼却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她想起小姑子抱着那个男婴,站在门口冷笑的脸,那笑容像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剪着她的心。
她想起郑老太刻薄狠毒的话,那些话像一把把碎玻璃碴子,撒在她心上,走一步就疼一步。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叶子在夜风里翻来覆去,像极了她那远方老家的竹林。她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她跟着娘在竹林里乘凉,竹叶也是这么沙沙地响,娘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玲儿,妈对不起你!”她摸着女儿温热的小脸,指尖颤抖着描过她的眉眼。
她想起前几天去镇上,看见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笑得那么好看,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花。别人家的姑娘真的养得跟花朵似的呢,而她的玲儿呢?瘦瘦小小的,穿着别人给的旧衣裳,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钢笔尖在“遗书”两个字上戳出一个洞,纸破了,像她心里那个怎么也补不上的窟窿。
她缓缓放下笔,俯下身,亲了亲闺女的额头。嘴唇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女儿的脸上。
女儿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农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瓶身上“敌敌畏”三个字,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像三把冰冷的刀,一字一刀,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慢慢地伸出手,拧开瓶盖。
刺鼻的气味飘了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她的喉咙。她还没来得及皱眉,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孩子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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