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玄舟伸手将桌上凉茶往前推:“你都在屋里关了三天了,好歹喝点水不是?”
连樾呲啦一声撕毁手中画布,眼也不眨地丢进火炉里:“拿开,我不喝。”
方玄舟翻了翻他身边堆着的厚厚一叠画,惋惜得直抽气:“这一张张的,画得多好啊,怎的说烧就烧了?”
连樾望着画布上被熊熊烈火无情吞噬的漆黑眉目,一言不发。
画上人眉目含笑,温柔似水,与那晚冷漠注视着他坠入虚空的眼睛天壤之别。他含情脉脉的笔触,究竟只能描摹表象,无法触及画中人冷酷无情的另一面。
自三日前被花藤遣送回灵耀峰后,他发了疯似的将屋内与那人有关的东西全处理掉了,丢的丢,烧的烧,清空了大半个屋子,只剩一堆画,他往这些画里投诸太多心血,一笔一划,耗费无数光阴,火舌吞没它却仅需一瞬,何其讽刺。
他搓搓指尖灰烬,抽走方玄舟手里那张,刚要往火里投,攥着画纸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画中一人一狐,依偎在一块儿,角落却有几道隐秘的裂痕。
他拇指抚过裂痕,心口闷得像堵了团棉絮,这张画曾被他自己撕得粉碎,是遥沧一张张捡回碎片,重新拼好。
撕画的理由很儿戏,那人答应了他要乖乖喝药,却背着他将药全倒了,说两句还发火,抱怨他管得太宽。他气得吃不下饭,回屋见了桌上画到一半的画,更觉恼火,干脆撕得稀巴烂,翻箱倒柜收拾好包裹,离家出走。
说是离家出走,也不过从山顶搬回山腰,刚安顿好没两日,遥沧不请自来,将一张画纸轻轻搁在桌上,正是被撕烂的那幅半成品画,修复得近乎完美,看不出曾被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丢进溪中冲走。
那时的他心头万分动容,却没打算就这么消气。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忽有东西塞进来,他的唇齿间霎时填满花蜜的清甜和乳脂的醇香。他这才发觉遥沧来时竟还端了碟精致的糕点,糕体特意捏成狐狸的形状,装点得很漂亮,带着刚出炉的热意,吞进肚里暖得发烫。
遥沧想哄他的时候,总是很拉得下脸,会从寒冷彻骨的溪水里捞起碎画,一片片细心拼好、会为他洗手作羹汤,捧着珍馐玉液递到他唇边喂他、会搂着他的肩软声求和:“你回头看看我呢,我不信你看着我还能生气”……能这样放低身段哄他的人,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真心难藏?
眼瞧着他恍惚到要把胳膊一起塞进火里烧了,方玄舟再看不下去,强行夺走他手里的画,又将他身边堆积如山的画卷全抢了过去:“别烧了。”
“还我。”
方玄舟二话不说拎起茶壶往炉里一倒,果断灭了火。
他一脚踢开火炉,盘腿在连樾跟前坐下,一贯吊儿郎当的面孔上神情少见的严肃:“我知你难过……”
连樾打断他:“难过?我哪里难过?师尊飞升登仙,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
方玄舟看着他僵硬扯起的嘴角,重重叹气:“你学什么不好,非学他这嘴硬的毛病。笑得跟鬼一样。”
连樾唰地冷了脸,毫不客气地出言赶客:“师伯请回吧,我想自己静静。”
方玄舟眉头一拧,腰间传音玉简却在此时突兀亮起,他只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神识扫过玉简,他面上薄怒霎时转喜,一把拽起连樾胳膊:“别干坐了,走。”
连樾微怔:“怎么?”
方玄舟得意轻哼:“人找着了。”
连樾心脏猛然一顿,而后咚咚狂跳起来。
方玄舟扯着他胳膊风风火火往门外走:“我就知道!他势必要去蛇头岛。我提前让药婆仙帮忙盯着,一有他消息立马告知,果不其然,真叫我猜中了。”
说起遥沧,他心头也有火气,在毫无缘由玩失踪这类事上,此人是经年惯犯,从前折磨折磨他倒也罢,这回着实过分,亲徒弟闷在屋里郁郁寡欢,不寝不食的,做师父的问也不问一句,还是他这个师伯看不过眼,守在身边苦口婆心地劝,等揪出那人,说什么都得讹他一笔。
说话间,他已一屁股坐上连樾的剑,指挥连樾御剑一路往东:
“蛇头岛在南海最东边,那地与魔地毗邻,道标散乱,传送落点不准,只能坐船,或者御剑渡海,往常没个三四个时辰可到不了,好在你师父走前将咱们整座山头都挪来了南海,现在离那儿可近多了。”
“何时搬的?整个清岳剑宗都搬来了么?”
方玄舟呵呵笑道:“可不是嘛。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那么大规模的搬挪,竟是一点儿响动都无,全门上下十几万人,愣是没人发觉。还是我昨日瞧着天色不大对劲,飞出宗门大阵一瞧,嚯,四面全是海,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为何要搬?”
“说什么南海强者如云,更适合你历练,依我看啊,分明是想离蛇头岛近些,方便随时去取枯寿花。”
连樾喃喃:“枯寿……花?”
“听名字是不是很像毒药?”方玄舟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指头:“非也非也。别听它名字吓人,其实啊,这花清热下火,入口甘甜,用来泡茶或是酿酒,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你师父就爱这一口,隔三差五让我去趟蛇头岛,帮他带几株回来。”
他越说越来劲:“你师父这人,啧,屁大点事上也讲究得很,枯寿花命哪哪都能长,韭菜似的,一年冒一茬,我那药田里就种了一大片,他偏不要,就要蛇头岛的,说什么蛇头岛的味道正,哼,我看呐,他就是不花钱身上不舒坦,我白送的他嫌掉价,非觉得那一朵几万灵石的才配得上他。”
连樾沉默地听着身旁人絮叨,药理上,他自是不如见多识广的师伯,可他还是隐隐觉得方玄舟说得不大对。
枯寿花,应该是苦的。他不知自己何来的念头,可它根深蒂固,方玄舟这几句话,压根儿撼动不了。
他舔了舔微微发苦的唇角,若有所思。枯寿花,还有那个被他莫名遗忘的心上人……他的记忆绝对被动了手脚。
他突然问:“枯寿花,有什么特别的功效么?”
“一朵寻常野花而已,同秋菊差不了多少,能有什么功效。”
连樾微微皱眉,没再多问。橘生淮南为橘,淮北为枳,蛇头岛的枯寿花若无特别之处,遥沧绝不会舍近求远。
巨剑破空疾驰,卷起的狂风扯剑下连绵的云浪,露出底下漆黑的海面,连樾垂头盯着脚下无边无际的黑,恍惚间生出自己仍在虚空下坠的错觉。
他不由摸了摸腰间被花藤紧紧缠绕着的匕首。这正是那晚他从地里拔出的古刀,自同他一起被从虚空里丢出来后,便又恢复了这副花藤缠身,腐朽破败的模样,连长度都莫名其妙短了许多。
他曾试着唤醒它,可无论是注入灵力,还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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