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岗,山崖边的巨狐坐在草丛间,望着底下连绵的琉棠花出神。
数个时辰前被破剑而出的天火炸出的废墟已悉数复原,那棵在爆炸中飞灰湮灭的千年老梨树也好端端地立在原处。
这一看便是遥沧的手笔,那人念旧长情,用惯了的东西舍不得丢,连门前见惯了的景色都要时刻保持原样,故而灵耀峰的时令始终停在春夏之交,门庭院落处处花叶葳蕤,蜂蝶群舞。
一切还是连樾熟悉的模样,独独少了一个人。那养了他十八年,贯穿他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人寻不见,传讯不回,不知何踪。
他平生头一次如此手足无措。遥沧有事外出总会给他留信,哪怕是冷落他的那一个月,也不过跟他隔了几堵院墙,只要知道人在,就算不理他,他也觉得心安,可现下,他连该去哪儿寻人都毫无头绪,唯一的线索只有他身边这把古怪的刀。
他不知它来历,但它似乎莫名亲近他,他走哪儿,它紧贴着跟到哪儿,有时跟得紧了,刀把直打他后脚跟,烦人得很。
就譬如这会儿,他在这儿伤春悲秋呢,它一刻不停地在他面前转悠,一会儿撞撞他前爪,一会儿碰碰他后爪,他实在忍无可忍:“再乱动我折了你,信不信?”
刀顿时不嗡嗡了,鹌鹑似的缩到离他一丈远的角落。
连樾顿时来了精神:“你能听懂人话?”
刀前后晃了晃。
“会写字么?”
刀左右晃了晃,文盲来的。
“画画呢?”
刀尖一旋,干净利落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圈。
“很好,我问你画。”连樾坐直了身子,“你的主人是谁?”
刀激动窜起,直往他身上贴。
连樾一爪拍倒它:“让你画。”
刀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直直指向他。
连樾若有所思,这刀是把他误认成它的主人了?
他继续问:“谁把你丢这儿的?”
刀吭哧吭哧又画了起来。这个图案俨然比前两个复杂得多,小半刻钟后,连樾才勉强看出个名堂。
“这是……一具兽骨?”沙地上长长一条粗线贯穿画幅,呈半弧状,粗线两侧对称着垂下数道稍短的弧线,实在很难不联想到脊骨。
刀再次前后晃晃,又急切地戳了戳沙地上绘着的脊骨,力道大得溅了连樾一身沙子。
连樾一口气吹散扬沙:“你想让我过去瞧瞧?”
刀又用刀尖指指那空无一人的院落。
连樾若有所思:“师尊也去了这处?”
刀激动地前后晃荡。
连樾登时眼前一亮:“这具兽骨何在?”
刀冲入云霄,悬在半空等他。连樾忙跟了上去,一人一狐掠过灵耀峰后山大片大片的琉棠花田,沿着溪流疾驰往前。
连樾飞得挺高,从此处俯瞰,地上蜿蜒的溪流像一条不见首尾的游蛇,细长曲折,绵延向前。
过去数年间,无数花环经由遥沧的手抛出,被溪流托着漂向远方,此时此刻的他也仿佛一只花环,追着水流,一路向东。
这种事他七八岁时也曾做过,追着溪流奔跑,跑得筋疲力竭,依旧不见溪流尽头,直至累得瘫倒在地,被来寻他的师尊抱回家。
那回师尊很生气,严厉地用竹条抽了他手掌心,免去他整整一个月的糕点零嘴,务必要他牢记教训,绝不能靠近那条溪,否则就不要他了。
他那会儿真叫一个害怕啊,成日挂在师尊身上不肯下来,就怕师尊真把他打包丢出去,这么着死缠烂打了十多年,还是被丢下了,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无。
他胸膛里怒火一开始还烧得极旺,煮得心口酸水咕嘟嘟冒泡,飞了小半时辰后,什么都冷下来了,哇凉哇凉的。
飞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尽头?
灵耀峰山头虽平坦广阔,那也总归是山,既是山,那理应有山崖、山脊,水应随之一路往低处流,或是在崖边阻断,化作飞瀑倾泻而下,可它依旧奔腾往前,琉棠花田亦不见穷尽。
他面色微沉,十有八九是那人不想他找过去,走前特意布下了迷阵。
他当机立断,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
匣中火蛇被他的血液折磨得萎靡不振,一见天光便迫不及待冲了出去,刚窜出几尺远,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的血与泪拦住它去路。
连樾舔了舔爪尖新鲜的血口:“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血泪化作锁链,一圈一圈捆在火蛇身上。连樾抬爪一指:“给我烧了此地迷阵,除此之外的物事,不得损坏一星半点。”
火蛇挣扎着想逃,几道血链又化作长鞭,狠狠抽在火蛇身上。
火蛇一声尖啸,在鞭笞下痛苦地翻腾。
“还想逃么?”
火蛇垂下头颅,卑微匍匐在他爪前,像一条拴着链子的狗。
“去,破阵。”
火蛇直冲天幕,将一望无际的黑天烧成一片赤红的火海。他听见山下外门弟子惊恐的呼嚎,也瞧见无数道朝此处奔袭而来的剑影,但他已无心理会,他仰头盯着厚重云层间被烧出的通道,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极致的炙热过后,他落入一条冰冷的河流,被湍急汹涌的水流推挤着,一路下坠。
水流的力量难以抗拒,急坠了小半刻钟,终于势头渐缓。他抹了把被水冲得睁不开的眼睛,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
周遭一片虚无,唯半空漂浮着的朵朵花环正莹莹发亮,通向远方,他认得,那些正是师尊编的花环,原来都被水流冲来了此处么?
此地无法使用灵力,自是不能御剑飞行,他将火蛇收回匣子中,踩着脚下花环,一步步往前。
花环与花环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不敢想象若是一脚踩空,跌进这些虚空里会有什么后果,他走得很小心,古刀贴在他腿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一成不变的昏暗终于有了变化,花环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他脚下凝成密实的“地面”,他加快速度,朝着中心最亮的那一团掠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具被无数琉棠花缠裹着的雪白骨架。
刀突然激动起来,不停地原地蹦跶,连樾的视线却死死黏在骨架的头部:遥沧跪坐在重重叠叠的琉棠花间,轻轻抚摸着巨兽的颅骨。
他头一次恨自己为何有这样好的目力,隔这么老远,都能瞧清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被泪渍得通红的眼圈。
他想也不想地拔腿朝巨兽颅骨狂奔,跃上苍白的骨架,攀上腐朽的花藤,兽骨庞然,有半座山那样大,他的妖躯本体在它跟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好像怎么爬都登不了顶。
“师尊!”他扯着嗓子怒吼,他知道遥沧听见了,也看见了,那人的视线终于从颅骨上挪开,落在穿梭飞奔在骨架之间的赤色狐狸身上,和他暗紫的眼瞳对视。
他哇凉的胸口突然又热了起来,滚烫滚烫,分不清沸腾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是死灰复燃的怒火。
“我都看见了!”他边跑边朝着那处大声质问,“你把我骗到那镜子里,然后让那些精怪……”他不知要怎么把这么不光彩的事说得文雅些,半晌才磕巴着挤出字句,“你是我师父,非但不护着我,还指挥他们轻薄我!你怎能这样?”
他以为这话一出,上头那人多少也得心虚地解释几句,可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拍拍袍角,站起身来:“你不是挺享受么?睡着了还知道挺腰送别人嘴里,不像受了委屈啊。”
“你!”连樾气得险些一脚踩空掉下去,他避开无数朝他围聚而来的花藤,气急败坏地冲着那处喊:“有本事你自己上,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叫别人骑我身上算什么?”
“放肆。”遥沧倚在那颅骨上,居高临下望着他:“好大胆子,竟敢对为师心存此等不伦妄想。”
“做这种下三滥的事,你算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