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哈利在早餐桌上宣布,他要给麦格教授写一封信。
这件事本来不应当耗费太多时间。然而,到了我的第二杯茶喝完的时候,他面前已经有了三张废纸,其中一张只写着“关于魔法学习事宜”,下面画了一条极重的横线。
“这封是怎么了?”我问。
“像催债的。”
福尔摩斯从报纸后面伸出手,把那张纸转了半圈。
“相当温和。真正的催债信通常会提醒你,这是最后一次。”
哈利把纸收了回去。
窗外的雾已经淡了一些,煤烟却仍旧贴在对面屋顶上。一个擦洗门阶的女仆正与桶里的薄冰发生争执;楼下响起哈德森太太吩咐送货人的声音,间或夹着门轴的吱呀声。这些熟悉的声响让昨夜那间有着隐形访客的旅店显得很远,只有福尔摩斯嘴角尚未愈合的小伤口,仍替它保留着一点证据。
哈利再次蘸了墨水。
这一次,他没有先写标题。
我继续看我的医学杂志。等我翻过两页,他将信推到我面前,手指压着纸角。
“麦格教授:
我想学魔法,可是我不知道现在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有一本《标准咒语,初级》。有些地方我能读懂,有些地方我认识每一个字,却不知道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您能告诉我,我现在可以先学什么吗?如果有人肯教我,福尔摩斯先生能不能在旁边一起听?
哈利·波特”
最后那个名字写得很慢。“波特”的末尾有一点墨水积在笔画上,像是一粒还没有落下来的雨珠。
“这样行吗?”
“很清楚。”我说。
“会不会太短?”
“她是一位教授,哈利。我想她会感激这一点。”
福尔摩斯将报纸折好,接过去看了一遍。
“你希望她回答的问题都在上面?”
哈利点了点头,又摇头。
侦探没有催促。他把信放回桌上,将墨水瓶朝孩子那边推了少许。
哈利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将椅子往前挪,重新拿起笔,在署名下面添了一段。
“又及:您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谁留着我爸爸妈妈上学时的照片?如果有,我想看看。”
笔尖在“看看”两个字后停了下来。
福尔摩斯读到那里,拿起自己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说明哈利目前的阅读情况,并请求教授指点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准备。他没有替孩子改写那段附言。
我对此颇为感激。
有些请求,一旦由成年人修饰得过分妥当,就会失去原来的声音。
*
韦伯女士在十点左右来了。
她带来的消息都很具体,因此也格外令人安心。维克托·马奇仍在看守之下;博恩斯女士正在整理需要分别向两边说明的证词。玛莎约了霍利斯先生,当天上午去核对领取款项的文书。她准备第二天亲自去威尔逊的店里,把尚欠的赎当钱付清。
“钟呢?”哈利问。
“在我家客房里。”韦伯女士说,“昨夜敲了十二下。”
“准吗?”
“比我的准。”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医生面对另一位医生的神情。我很熟悉这种神情,便明智地没有追问她自己的钟为什么不准。
此外,还有一张汤姆托她带来的便条。
“底片找到了。”
哈利接过去,将这五个字看了两遍。
汤姆把它收在另一只旧纸套里,昨晚翻出以后,已经托人安排重印。新照片做好时,他会再送消息。借给博恩斯女士的那张旧群像,仍待她用毕归还。
“会跟原来那张一样?”哈利问。
“是同一张底片。”
“椅子也在?”
“当然。”
他轻轻“哦”了一声,低头把便条折好。
我记得那张群像里的埃德温·马奇。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转身,招呼画面外的某个人过来坐下。哈利没有再问什么,只将便条夹进了他新缝的小本子。
韦伯女士答应替他寄出给麦格教授的信。接过信封以前,她先问:“封好了吗?”
“封好了。”
“没有忘记什么?”
哈利想了想。
“如果想起来,我再写一封。”
“很好。”她将信放进手袋,“猫头鹰并不要求你一辈子只寄一次。”
随后,我向她谈起了圣芒戈。
韦伯女士听完我关于百货商店橱窗的描述,笑意渐渐浮了出来。
“那个人偶的衣服早该换了。”
“我倒更关心病人如何进去。”
“对,医生。当然。”
她答应先与医院的接待人员联系,看能否在星期日带我们过去,让我们知道遭遇魔法伤害时该向谁求助,也解释一些我一直想问的治疗问题。
“至于病房,”她补充道,“要看病人的意愿和当日的情况。”
“理当如此。”
哈利一直在旁边听。到这时,他翻开本子,把画着绿裙人偶的那一页给她看。
韦伯女士低头看了一会儿。
画中的人偶没有脸。
“没记住?”她问。
哈利点头。
“我记得裙子,脸就不太记得了。”
她没有替他补上。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下面的问句——“谁来告诉他们?”
“这个问题,”她说,“到了那里,可以直接问接待的人。”
哈利将本子收回去时,比拿出来的时候更郑重一些。
*
我们在四点多钟离开贝克街。
福尔摩斯已回信告知麦考夫,我们三个人都会赴约。为了这次会面,哈德森太太检查了哈利的领口、袖口以及耳朵后面,并从他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截铅笔、一团线和两块来历不明的饼干碎屑。
“铅笔可以留着。”她说。
线和碎屑未获同样的宽待。
雾又开始浓了。
伦敦在这个时辰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层次:近处是马匹潮湿的鬃毛、车轮碾过的污水和行人外套上的雨珠;再远一点,店窗里的灯火浮在灰黄色的空气中,仿佛玻璃后面的房间已与房屋分开,独自悬在那里。
哈利没有像往常那样数经过的马车。
他在看门。
有些门前放着擦鞋垫,有些挂着黄铜门环,有些被新刷的油漆封住了裂缝。一扇卖手套的店门打开时,他还向里面张望了一眼,随即又坐了回去。
“你在找什么?”福尔摩斯问。
“还不知道。”
这使我的朋友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但哈利紧接着又道:“也可能只是在看别人有没有穿长袍。”
“那么,”福尔摩斯说,“最好同时留意帽子。伦敦有不少普通人,衣着比巫师还要值得调查。”
马车在帕尔摩街附近停下。
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门面很安静。这里的安静与一所空房子的安静不同:窗帘后有人影,门内有灯光,黄铜把手擦得很亮,偏偏没有一点希望引起路人兴趣的意思。
门房显然事先知道会有一位小客人。他收走我们的帽子时,朝哈利略微欠了欠身,随后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哈利立刻点头。
走廊铺着厚地毯。我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尽管地毯早已替我完成了这件事。
经过一道敞开的门时,我们看见几位先生分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一个人看报,另一个人凝视窗外,还有一个闭着眼睛,面前摊着一本书。壁炉里木柴发出一声轻响,离火最近的先生便抬起头,神色略带不满。
哈利仰脸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孩子把已经张开的嘴闭上,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了小本子。
我看见他写了几个字:“咳嗽算不算?”
我的朋友瞥了一眼,在下面写:“尽量不要。”
我们终于被领进陌生人室。
门一关上,福尔摩斯便说:“好了,这里可以说话。”
“他们睡着以后打呼噜怎么办?”
“我相信委员会对此有过极不愉快的讨论。”
“夏洛克。”
窗边有人叫他。
那声音低沉、从容,仿佛叫出弟弟的名字,是今天安排中的一件事,而这件事恰好准时发生了。
麦考夫·福尔摩斯从扶手椅里站起来。
他比我的朋友宽厚得多,脸庞也更圆,然而,当那双灰色的眼睛抬起来时,我立刻认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哈利身上;既没有匆忙,也没有通常成年人初见孩子时刻意表现出的亲热。
“华生医生。”他与我握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我也一样。”
我原本还有一句关于“终于”的话,考虑到这里是他们兄弟的第一次共同接待,便暂且留下了。
麦考夫转向哈利。
“哈利?”
孩子点头。
“麦考夫·福尔摩斯。”
“我知道。”哈利说完,赶紧补充,“昨天才知道。”
麦考夫看了一眼弟弟。
“他的介绍一向有所取舍。”
“我还介绍了你的年纪。”福尔摩斯说。
“那完全没有必要。”
哈利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似乎忽然对这位新出现的亲戚放心了些。
窗边已经摆好了茶具,另有一杯牛奶和一碟切好的蛋糕。哈利在自己的椅子旁停住,先看杯子,再看麦考夫。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父亲上午写了回信。”
“哦。”
“很遗憾,”麦考夫说,“这次没有更精彩的解释。”
他等哈利坐好,才重新坐下。
*
最初几分钟,我们谈的都是马奇案。
麦考夫已经知道维克托被捕,却不知道旅店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听福尔摩斯说明时,只在两处问了问题,一处是收信人的安排,另一处是账房尚未支付的六十一英镑。
“那笔钱仍在账房。”福尔摩斯说,“与海尔小姐的四百八十英镑不是同一笔。”
麦考夫点头,没有再问。
哈利原本已经掏出本子,听到这里,又将它放在膝上。
他的蛋糕几乎没动。
麦考夫注意到了。
“你不必记录我们的每一句话。”
“我怕忘记。”
“你可以问第二遍。”
哈利看向福尔摩斯,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陌生人室特有的宽容。
“他说得对。”我的朋友道。
孩子于是拿起叉子。
等茶添过一轮,我终于问出了自昨夜以来始终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你很早就知道魔法的存在?”
“有几年了。”
“通过工作?”
“是的。我经手的一些材料,若按照通常的办法理解,就只能得出结论:它们由一群彼此约好撒谎的人共同撰写。那样的合作精神并不多见,因此我多看了几份。”
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只薄文件夹。
“不过,医生,我所知道的,主要是他们的事情如何碰上我们的事情。至于一根魔杖应当怎样使用,夏洛克桌上的教科书恐怕比我可靠。”
“那本书还没有经过充分验证。”福尔摩斯说。
“我为作者感到担忧。”
麦考夫解开文件夹上的带子。
里面并没有我所预想的神秘符号,也没有会自行改写的文字。最上面是一张街道草图,纸边略微发黄,折痕处贴过窄窄的补条。下面两页则是抄录的施工记录。
“这是一八八五年的一件旧事。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住户姓名也从这份摘要里删去了。”
他将草图转向我们。
两排房屋之间,有一条狭窄通道,尽头是一处院落。蓝墨水画出的排水管线从院内穿过,再接向街下的总管。
“这里发生过堵塞。要检查这一段,工人必须进去。”
“进不去?”福尔摩斯问。
“他们自己不肯进去。”
麦考夫将第一张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工头关于延误的说明。第一名工人走到巷口,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关好家里的炉火,急忙回家。换去的第二个人则坚信自己错过了一场极要紧的约会。第三个人走到院门附近,掉头去找自己的妻子。
“妻子出了什么事?”我问。
“正在洗衣服。对丈夫放下工作赶回来,她并不特别感激。”
哈利已经放下了叉子。
“他们都说谎?”
“最初,工头也这么想。后来他自己去了。”
“然后呢?”
“他想起有一份账单必须立刻支付,赶回办公室。账单是上星期付清的。”
房间里的钟轻轻响了一下。
我低头再看那些字迹。刚才它们还像是普通的争执:误工、扣薪、工人推诿责任。此刻再看,却仿佛有人从这些平常的句子下面抽走了一层地板。
“是什么?”我问。
“对方的联络说明称它为驱逐麻瓜咒。”麦考夫说,“院子的使用者不希望不知情的人走进去。他们加在入口附近的咒语,会让靠近的普通人忽然想起急事,自行离开。”
“为了保守秘密?”福尔摩斯问。
“就这份材料而言,是的。它存在了许多年,大部分时候颇有效。”
“直到排水管堵住。”
“直到排水管堵住。”
哈利倾身看那条蓝线。
“可是水还是流进去了。”
“是的。”
“住在里面的人也要用水。”
“他们也会洗澡。”麦考夫道,“这件事后来占了几封信很大的篇幅。”
福尔摩斯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因为伤口而收住。
处理的过程比起开头,倒很朴素。两边终于找到能互相解释的人,院落的主人配合暂时撤去那一带的咒语,工头带人进去,打开检修处,完成了修理。
可我注意到,哈利仍盯着第一张纸。
“怎么了?”我问。
“这里说,那三个人要扣钱。”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被墨水圈出来的数字旁边。
麦考夫抽出最后一页。
“后来的记录。”
哈利接过去,从上面慢慢找。找到那行说明时,他用指腹沿着文字移了一遍,才将纸放回去。
扣去的工钱已经补发。
“幸好。”他说。
麦考夫没有评价这句话。他只是将几张纸重新叠好,没有立刻收进文件夹。
“这样的地方很多?”福尔摩斯问。
“我无法给你一个可靠的数目。也不能凭这个旧例,告诉你所有隐藏的门都是同一种办法。”
“那么,任何一份完整的伦敦地图——”
“至少不能只向一边索取。”
*
哈利转过身,看向窗外。
从这里望出去,街上仍旧有行人经过。一辆马车停在对面,车夫弯腰调整毯子;两位先生在灯柱下短暂交谈,然后各自走进雾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以后住的地方,也有那种咒语呢?”
福尔摩斯望着他。
“哪一种?”
“让人想起急事的。”
孩子的手还搭在本子上,拇指无意识地磨着缝线处凸起的小结。
“你来找我,走到门口,就突然想起一个案子,然后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与门外俱乐部规定的安静颇不相同。麦考夫没有伸手去碰茶杯;我也没有急于插话。
“我会先问清楚入口的安排。”福尔摩斯说。
“要是你知道地址呢?”
“知道地址,未必能使我不受咒语影响。我们还不知道得足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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